10. 盖章为残次品
二月总是格外冷。雪不停地下,又不停地融化。医院也总是特别冷,空调出风口吹来的风都带着消毒水的冰冷味道。
二月的医院,是不是最冷的地方。
结城咲良安静地坐在医院大厅里,低垂着头,漫无目的地想着没有逻辑的话。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咲良伸手拿了出来。
【医生怎么说?】是母亲结城惠理香的消息。
咲良在键盘上敲下尘埃落定的喜讯。
【不用再来检查了,除非有明显的恶化。】
“听力已经基本恢复到正常范围了,只有部分高频段还差一点,对日常交流的影响应该不大……耳鸣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也有可能长期持续,不过从目前的检查结果和观察来看,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耳鸣也还有减轻的可能,尽量换个心态来面对吧,与其一直想着让它彻底消失,不如试着把它当作环境音,慢慢习惯。”
结城咲良回想着医生说的话,肩膀蓦地一缩,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
不需要再积极治疗了。她已经被盖章认定为残次品了,接下来只要学会怎么作为残次品活下去就可以。
嗡嗡——
【请若利君来家里吃晚饭吧。】
咲良看到消息,抬起了头。不远处,牛岛若利正站在缴费窗口前的队伍里,一本正经地直视着窗口的方向。
他凭什么长那么高,那么大一只啊。宽厚的胸膛很霸道地占据矮人的生存空间,然后自己倒好,高高地在呼吸另一层的清新空气。好处都被他占了呗,真是讨厌鬼。
忽然,牛岛若利若有所察地朝她这边转过头来。
在对视前的最后一刻,咲良赶紧低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在手机上发出:
【他大概没空。】
【可以尝试邀请他看看。】
【好。】
咲良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包里。
——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
咲良抬起头问牛岛:“若利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如果有其他安排的话,千万不用勉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好。”
听到回答,咲良盯着他看。
牛岛在她的注视下补充道:“我没有其他安排,今天晚上最后一趟新干线之前回去就可以,明早才有训练。”
“训练很累吧,今天早点回去准备会更好吧,不会太匆忙吗?”
“常规训练不会很累,不需要早点准备,也不会匆忙。”
“哦,好吧。”
咲良低下头,趁他看不见,没忍住悄悄撇了撇嘴。
“坐电车回?”牛岛若利看着她问。
“不用,司机还有五分钟到。有点堵车,要稍等一下。”
“汽车不是更容易晕吗?”
“但是电车更讨厌。”咲良抬头看他,敷衍地笑了笑。
“为什么?”
咲良盯着他看,不说话。
怎么会那么八卦啊,之前觉得他话少,真的是看错他了。
牛岛若利也不移开目光,就这么跟她对视着,一副不听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
“电车上人很多,全部都是信息不明的陌生人,而且是封闭空间。如果有坏人的话,在车辆行进的过程中,就会一直被关在一起三到五分钟。就算可以在车厢之间跑动,最终大概还是会被追上,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留意到牛岛毫无反应的表情,咲良轻松地笑了一下:“这种事情,若利不懂的啦。”
“是害怕吗?”
“我才不害怕,说别人害怕的人才害怕。”咲良眉毛一皱,立刻反驳。
“我不害怕。”牛岛若利看着咲良,直白地说。
“你当然不怕,你有什么怕的。”咲良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听到咲良的话,牛岛若利的眉毛压了下来。
看到他的表情,咲良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发现他好像是在思考。
好奇怪的人。
——
“今天准备了很多好吃的,结果爸爸和律都不回来吃饭,看来我们可以大吃一顿。若利君,不要客气噢。”惠理香温柔地笑着说。
餐桌很长,三人只坐在靠近厨房的一侧。惠理香坐在一端,咲良和牛岛面对面地坐在她的两侧。
牛岛若利看着自己面前分量十足、摆盘精致的西京烧银鳕鱼、烤牛肉、海鲜蔬菜天妇罗,又看了看对面咲良的餐盘。
明明是同样的几道菜,她面前的分量却袖珍得有些过分,精巧得简直像是装饰品。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在舅爷家里,看到的小猫吃饭的情形。
“我开动了。”咲良轻声说着,低下头小口吃了起来。
“我开动了。”牛岛也收回视线,跟着说。
咲良沉默地吃着饭,听着惠理香和牛岛若利一来一往的客套话。说是一来一往,其实更多是惠理香抛出一个个关切的问题,然后牛岛呆头呆脑地回答。
她听着听着,渐渐开始走神。
医生说,现在主要是6000—8000Hz的听力表现稍微差一点,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吧。之前很早就查过,生活中会遇到的,基本就是鸟叫、虫子叫。无非就是鸟叫的声音会听起来闷一点,虫子的声音会听起来弱一点。
这不是好事吗,这是好事吧……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咲良春假要到东京上几周的补习班,安排了顾问专门一对一准备综合评价的事情。”
“补习班在哪里?”牛岛若利看向咲良。
咲良下意识摇了摇头。
惠理香笑着替她回答:“在新宿那边。”
牛岛转向惠理香点点头,又看向咲良问:“离我的学校很近,住在哪里定了吗?”
“现在计划每天往返呢,我们都没时间陪她在那边生活,咲良又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住。”惠理香替她回答着,宠溺地看了咲良一眼。
咲良安静地坐在饭桌上,小口喝着汤,一边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她现在的家长和未来的家长,听他们讨论自己的事。
“坐新干线不会讨厌吗?”牛岛说着,又突然转向咲良,跟她的视线碰了正着。
咲良吓了一跳,不小心呛了一口,咳出一口汤。
“咳咳咳……”她赶紧遮住嘴。
“咲良,没礼貌噢。”惠理香看着她,一边拿起餐巾擦拭桌面,一边温柔地说。
牛岛若利将纸巾递给咲良。
“咳咳咳……对……咳咳……不起……谢谢。”咲良皱着眉接过,余光发现牛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脸“噌”地一下烧红了。
看什么看啊,盯着别人看,这张桌子上最没礼貌就是你!
咲良把头扭向一边,好不容易缓过来,才默默地转回通红的脸,继续低头喝汤。
惠理香笑着替她回答道:“嗯,咲良不习惯坐电车,但是坐新干线却没问题。很奇怪吧。”
关他什么事,干嘛要那么详细说给他听啊。
“要不要去我的公寓住?”
咲良听到后猛地抬起头,发现牛岛若利正盯着自己看。
“我春假要去美国,公寓空着,附近治安不错,离新宿很近……”
“不要。”咲良硬邦邦地打断了他。
她察觉到惠理香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想用余光看得更清楚些,却发现妈妈正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咲良咽了咽口水,换上更轻柔的语气:“谢谢,但是不用麻烦了。”
“不会麻烦。”
咲良咬了咬牙:“我想每天回家。”
“往返路上要花将近四个小时。”
那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嗯,无所谓,不用担心。”
“长时间坐车会容易头晕吧……”
“没问题!”到底有完没完。
“咲良。”惠理香温和的声音响起。
咲良看向她,妈妈温柔地说:“若利君说得有道理,对不对?一周四天,连续这样每天通勤很辛苦的哟。而且这段时间爸爸妈妈也都忙,律也要集训,没有人可以陪你。”
“公寓虽然不大,但是带一个帮佣阿姨也可以住得下的。”牛岛若利看着咲良,一本正经地说。
咲良抿了抿嘴,胸口却不受控制地起伏着。她呼出一口气,张口:“我……”
“咲良。”妈妈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牛岛若利有点疑惑地看向惠理香,却见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结城太太跟他的母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牛岛纪子要严肃得多。
然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