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你们这些只够租一间的,还是最小的一间。”
客栈掌柜瞟了眼面前二人,他们穿着倒是有模有样,可掏出来的银子却是抠扣扣嗖嗖。
见他们半天没给答复,掌柜不耐烦地敲击着柜台木板:“你们住不住?”
“住……住吧。”
许寸微迟疑回答。
她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如今所剩凡银无几,考虑到后续的安排,只能节省着用。
余光瞥向身侧的谢既明,他一脸平静,也没表达出反对。
许寸微咬了咬牙,将一枚碎银重重拍在木桌之上。
“我们住!”
被带到了房间后,许寸微才体会到掌柜所介绍的小是个什么概念。
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余下的空间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了。
想要擦洗身子,只能前往后院公用的洗浴室。
好在只是偏远小镇的客栈,人不多,公用的洗浴室此时也没人,许寸微抓紧时间洗完身子后才回到房间。
谢既明也早已经将自己清理干净,换回了原来的白色道袍,半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正懒洋洋坐在凳子上,倚着桌边。
但他的表情不太好,许寸微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刚买的新衣服享受了一天就泡汤了,亦或者是今天晚上这个憋屈的睡觉环境。
许寸微视线在房间仅有的两个家具上转来转去,而后看向他发出疑问。
“我们晚上怎么睡?”
“还能怎么睡?”谢既明坐直了身子:“你睡床,或者我睡床,另一人守着桌边便是。”
这房间的地盘也没有给另一个人打地铺的机会。
“那我睡床。”许寸微给出建议并给出合理解释:“你昏迷那阵也算睡了,而我除妖操劳半天,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可能是今日透支了太多灵力,许寸微感到异常的疲惫,浓重的困意袭来,害得她方才泡在浴桶里时就直接睡过去。
不等谢既明的反应,许寸微晃晃悠悠来到床边,和衣往上一躺。
听到谢既明一声不屑的冷哼,她也没了精力回应,眼睛一闭就要睡去。
意识坠入混沌,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是下一刻,却有不断清晰的画面充斥在她的眼前,让她无法安宁。
面前是谢既明染血的身躯,锋利的剑刃穿透他的胸膛,温热赤红的鲜血顺着衣料漫开,像是在胸口绽开的一朵鲜艳的血色繁花,越开越大,不断延伸蔓延。
她神色漠然立于其中,眼睁睁看着他的身躯瘫倒在地,然后径直转过身,踏着血色花瓣铺就的地面步履平稳地前进。
耳畔响起同门弟子迟疑怯懦的问话:“这谢师……魔头的尸身要如何处置?”
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终究同门一场,寻一副棺材,好生下葬吧。”
“要什么棺材?任由他曝尸此处便好。”
她突然出声,冷冷打断他们的抉择。
只有死人才用棺材。
她继续平静地向前走去,想要远离这片血色之地。
可她没走一步,脚边都会绽放出新的血色花朵,那一个个妖冶血花朵的根系,竟全是牢牢扎在一个个谢既明的尸身上,以他的躯体为养料,源源不断生长。
破败的身躯,惨白的面容,他的这副样子不断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起初他的眉眼还算平静,不见怨怼,可转瞬之间,那双往日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底翻涌滔天恨意,唇瓣开合,吐出冰冷的字眼:“许寸微,你真狠心,真该死!”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狰狞怨毒面孔层层叠叠围拢过来,他们身上的血花也在不断生长摇曳,枝蔓扭曲,朝着她包裹而来。
无数只沾满鲜血的手从花根下伸出,死死拽着她的裙摆、衣角,力道沉重,不断将她向深处拖去。
怨毒的低语萦绕在耳边:“说好要一起的,是你违弃誓言,那便留下来,永远陪着我们吧。”
那些血手温柔地拂上她的面庞,摩擦着她的眉眼、唇瓣。
甜腥的血气堵满她的口鼻,视野被无尽的血色吞噬,一声声怨声变得模糊。
她将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出,只能与他们为伴,行漫长的偿还罪孽。
床榻上传来细碎痛苦的呓语,将谢既明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他转头望去,只见床上的许寸微似乎是做了什么梦,不断摇着头,睡得很不安稳。
“对不起……”
细碎破碎的呢喃一遍遍从齿缝间溢出。
“你还知道说对不起。”
谢既明冷哼一声,随即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凝视床上人的状态,而后又瞬间眉头紧锁。
此时床上的许寸微面色惨白,脸上碎发尽数被汗液濡湿,紧紧贴在肌肤上。躯体无意识地蜷缩发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整张脸上写满了煎熬的苦痛。
而她眉心的位置,正凝聚着一抹淡淡的墨色,不断晕染加深。
这是被魔气影响,走火入魔的前兆。
被影响的修士先是会被困于无边噩梦中,梦中会将人的所愿所惧不断放大,让其在无尽的欲望与绝望中挣扎,走上极端。
许寸微怎么会走火入魔?
她修行向来恪守本心,修炼步法稳妥扎实,再加上如今她已经金丹修为,即使被魔气影响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谢既明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静静凝视着床上不断承受梦魇折磨的许寸微,半晌扯出一抹凉薄的苦笑,低声吐出一句:“就当还了白日你救我一命之恩。”
说完他抬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许寸微的额心,墨色化作丝丝缕缕黑气溢出,又尽数被吸收进他的掌心。
只见许寸微脸上痛苦的神情缓缓褪去,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随着呼吸变得平稳,脸上露出柔和恬静。
谢既明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瞬又迅速不见。
他转身坐回桌边,一脸淡漠,端起茶水慢慢抿上一口。
恰在这时,喉间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又被他用茶水强行压下。
放下茶杯后,谢既明垂眸静静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缕漆黑暗影在皮肉之下隐隐游走,又转瞬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眼中露出一抹自嘲。
怎么一朝入魔,他便被这魔气给缠上了,换了身体也不放过他。
他还能吸收魔气,这是在被那蟾蜍妖怪困在卵带里他就察觉到的。
那时在他无意识的时刻,身体在不自觉吸收魔气,但这具身体毕竟还是太弱,没办法承接太多的魔气,因此才引发一些负面反应。
谢既明收起掌心,抬手将茶杯中的茶水尽数饮下,便不再理会,撑着一只手臂闭目养神。
第二日。
许寸微醒来后就见谢既明一脸阴沉地坐在那里,神色十分不善地盯着自己。
被她注视的瞬间,谢既明的神色再度覆上一层冰冷。
许寸微起身的动作一顿:“你没休息好?”
“不然呢。”谢既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许寸微揉了揉眼睛,看向他:“其实我也没睡好。”
虽然她睡了一整晚,但期间噩梦不断。
虽然她已经记不清那些梦是什么了,但整晚她的精神都在高度紧绷,就没能安稳下来。
说完许寸微起身坐到桌边,听见谢既明的冷嗤,她也没在意。
许寸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整杯饮下,感到喉咙的干燥得到缓解,她放下茶杯,撑着手静静看着谢既明。
“接下来,你和我回上清宗吧。”她提议道。
谢既明一愣,随即轻呵一声:“怎么?后悔将我复活,要将我带回去受罚?”
“当然不是。”许寸微神色认真说道:“我既然复活了你,就有责任看着你。与其留你在外面让我整日挂记,不如直接让你和我回宗门。”
说着许寸微从上到下将谢既明整个端详了一遍,又接着说:“而且宗门大家都知道曾经的大魔头谢既明已经死了,如今你用这副新身体复活,经过我的观察,不会被轻易认出来的。所以,你安心和我回去。”
“什么意思?”谢既明眉头一皱。
许寸微没回答,站起身转身推门出去,离开前还不忘提醒道:“收拾一下,我们今日就出发。”
等她洗漱回来后,只见谢既明背对着她站在房间内一动不动。
许寸微问道:“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后,谢既明慢慢转身,脸色阴沉得吓人。
许寸微这才看到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不知道哪里弄来的。
他转过身后,目光就死死落在她的身上,咬牙切齿问:“我在你印象中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他醒来第一次仔细看这副身体的样貌,他也终于知道许寸微为什么笃定宗门人不会认出他了。
铜镜中映出他的模样,整体看过去还算俊秀,但一仔细观摩,就能看出其两个眼睛大小不一,脸也不对称,和他原本的英俊容貌相差巨大!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被气得甚至冷笑出声。
许寸微瞧了瞧他这张已经被她看顺眼了的面容,疑惑道:“怎么了,很像啊。”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他的这幅身体是她找着记忆中的模样,用上古灵骨玉雕刻出来的。
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许寸微无奈解释:
“时隔三年,我中间还昏迷了半年,能凭着记忆把你外貌基本还原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既明咬着牙放下铜镜,没再说什么。
事情已成定局,肉身无法更改,再怎么气恼也没用。
静默片刻,他转而开口问道:“我之前的身体呢?”
许寸微身子骤然一僵,不想回忆那时候的场景,她语气含糊:“不知道,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也可能就在你身边。”
谢既明:“什么意思?”
许寸微:“那个你已经回归自然了。”
谢既明听懂了,意思就是随处一扔,现在不知道烂在哪里了。
他再度被气得失笑,只沉沉吐出一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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