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原始人新娘
“别让我一个人,我怕黑。”
后背的温软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怯懦与惶恐,丝毫没有半分刻意撩拨的亲昵,反倒像溺水之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死死贴着他微凉的衣料。
谢珩周身骤然绷紧的戾气僵在半空,到了唇边的冷厉斥责硬生生顿住。
他本以为方才她所有的惶恐抗拒都是伪装,以为她故作清高、欲拒还迎,用一套以退为进的把戏拿捏分寸,博他怜惜。
可身后少女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细碎又委屈,轻轻撞碎了他心底所有的猜忌与愠怒。
“我求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
“我怕黑,我真的很怕黑。”
公冶景昭陷入无边的恐惧中,只将眼前之人当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公冶景昭?”谢珩试探着换了声身后之人。
这一幕骤然撞入他尘封的过往,令他蓦然想起年少那段晦暗岁月。
阴冷潮湿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霉腐之气死死萦绕周身,浓稠的黑暗吞噬一切视线。
彼时的他困于无边死寂之中,声声哭喊尽数沉落于空寂,声声呼唤皆无半分回应。
真正的四面绝境孤立无援,绝望和恐惧无边无际。
往事再不堪,他都走过来了。如今,他已不再畏惧黑暗。
公冶景昭哭诉乞求了半天,被自己当作此刻救赎的人仍是无动于衷。
她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不是皇兄,不会将她捧在掌心呵护,更不会对她予取予求。
她松开谢珩精瘦的腰身,却始终抓住他喜服的一角不愿松手。
她后退一步,话语里带着商量的语气,“能不能帮我把屋子点亮再走,我怕黑。”
她的声音软糯又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无措的哀求,没有半分儿女私情的旖旎,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惧与不安。
谢珩能感觉到先前温热的泪水透过层层喜服锦料,浅浅洇开一片湿意。
谢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方才沉凝如霜的眉眼,一点点褪去凛冽的寒意。
他打燃火石,缓缓转过身。
入目便是少女通红的眼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
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慌,全然是被黑暗困住孤立无援的模样。
谢珩似乎看到了曾经弱小无助的自己。
殿内红烛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衬得偌大的寝殿空旷又冷清。
公冶景昭泪眼朦胧,小声抽泣的声音轻轻发抖,突然陷进了久远的回忆里。
“我以前在黎园,从来不会一个人待着。”
谢珩眸光微顿,心底倏然捕捉到一丝关键信息。
黎园那是什么地方?
公冶景昭只顾着害怕和一时失了防备,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反而深陷在过去的回忆里,忘记回神。
待她年纪稍大几岁,开始注意自身外在形象管理了。
皇兄特意给她挑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姐姐。
那姐姐性格活泼,能梳得了任何好看的的发髻。
姐姐比她大几岁,性子开朗,嘴巴又甜,最会讲各地的趣事,市井的闲话。
那时公冶景昭第一次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或许没有皇兄说的那般凶险。
黎园方寸之地太过寂静无趣,整日只有花木清风,是那个姐姐陪着她说话解闷,逗她开心。
那是除了皇兄之外,公冶景昭第一个愿意亲近的人。
年少孤寂岁月里,姐姐是她枯燥囚笼中唯一的亮色。
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皇兄,可少年心性难免贪玩贪新鲜。
有一次,公冶景明处理完宫外琐事归来,踏着暮色入黎园看她。
她正缠着那位姐姐听新鲜故事,听得入神,全然忘了迎上去,也忘了同日日奔波满心惦念她的皇兄说一句话。
她没有发现,那一晚,公冶景明站在廊下,静静看了她许久,素来温柔含笑的眼底,第一次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沉郁。
年幼的她懵懂无知,并未察觉分毫异样,只当皇兄依旧温柔如常。
她拉着他的手穿过梨园的曲径小路,边走边雀跃欢笑,“皇兄,我好喜欢姐姐,她日日陪着我,我好高兴。”
“姐姐说的长安街可热闹了,我想出去看看。”
她拉着皇兄自顾自走在前头喋喋不休,却没意识到她每说一个字,她温和的兄长眼底的偏执和戾气便更重几分。
面对她外出的提议,公冶景明都以外头太危险的由头驳回。
公冶景明不断在她耳旁殷殷劝诫,只有黎园是安全的,只有永远待在哥哥身边她才不会遭遇危险、小命不保。
自那日后,她再没有见过姐姐。
她心中怅然若失,神情恹恹,语气低落的问兄长,“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兄长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她红着眼眶不甘心的问。
公冶景明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她遇到了此生真诚待她的良人。一个天天只会叫嚷着要梳好看发髻的小姑娘,哪里能和相伴一生的良人重要,她权衡再三,最终选择抛弃昭昭,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坏女人。”公冶景昭丢下这三个字,便愤愤跑走,不想再听见哥哥提姐姐的任何事情。
正逢月末,黎园所有的下人皆有事告假还乡,诺大的黎园仅有她和哥哥两人。
哥哥忽然也有事,要外出处理一趟。
她不舍的与哥哥告别,叮嘱他早些回来,偌大的庭院,从上到下,只留了她一个人,她有些不安。
哥哥点头向她保证一定早些归来。她便听话回了自己寝居安安静静等着哥哥回来。
黎园白日尚且安稳,可入夜之后,狂风骤雨骤然席卷整座别院。
凛冽的晚风狠狠拍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巨响,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冷风一卷,瞬间彻底熄灭。
刹那间,满屋光明尽数消散,伸手不见五指,漆黑得令人窒息。
彼时她年岁尚小,从未独自过夜,更从未身处这般彻底的黑暗之中。
黎园的空旷让人生畏,风雨声嘶吼不止,四周死寂沉沉,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她从未学过打火点灯,指尖慌乱摸索,只能碰到冰冷的桌案与微凉的锦缎,什么都抓不住。
无边的黑暗包裹住她,像是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将她拖拽进深渊。
恐惧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