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请参加张翠云的葬礼（12）（……

女人实在哭得太厉害，身体抖个不停，宁青几次试图捏走女人肩上的猫毛都没有成功。

她有点着急，猫毛在女人身上，随时都有可能把异变的尸体引来，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纸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倾身逼近，虎口卡住女人的肩膀，控制住她不断颤抖的身体，随后指尖一挑，手腕翻转，黑色细软的猫毛被勾离衣服，在风里轻轻飘着，哭泣中的女人瞥来一眼，然后便猛地僵住了，抽噎的声音咬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可置信。

几乎是瞬间，宁青就注意到了女人不同寻常的反应，脑子转了一圈，她立刻意识到女人知道猫毛的事情。

甚至于……她知道放下猫毛的人。

她认识凶手!

“你知道!”宁青语气严厉地逼问。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女人摇着头后退，泪水再次爬满脸颊。

“你知道!”宁青再次肯定开口，眼睛牢牢锁定她，语气笃定。

“你不仅知道这个东西代表了什么……”

“你还知道是谁把它放在了你的身上。”

“不是……我不知道……”女人还在不停否认，她仓惶抬起头来，试图逃离这里，逃离面前不断发问的人。

可惜，早在宁青第一句“你知道”说出口时，他们这个狭小空间的唯一出口就被周时轻轻堵住了。

“你知道是谁放的。”宁青把手里的猫毛处理掉，这毕竟是个烫手的山芋，她语气轻悠悠的，带着点哄骗的意味。

“你知道的。”她轻缓缓把话送进女人的耳朵里。

“猫毛在你的背上啊……那么近……”她指尖划过女人的肩膀，不顾对方颤抖的推拒，指尖重重地点在薄薄的一层衣物上。

“你只是不相信……你不相信……你不敢相信!”

“在抱着你的时候……”

“他想要你死!”

宁青虚抱着她，姿态亲密，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意，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一句句砸进她的心底，女人本就脆弱的心防全线崩溃，她疯了般地摇头，眼眶通红一片。

怕她的声音引来怪物，宁青利落地捂住她的嘴，把她推进更深处的缝隙里，女人衣服散乱，胳膊上隐约露出一个墨色的图案，似乎是一个文身，宁青瞥过一眼，暂时收回视线，“我想你应该还不想死……那么闭嘴，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你说对吗?”

宁青似笑非笑地盯着不断点头女人，目光上下打量，直到确定她情绪稳定了一点才松开手，随后退开一段安全距离，收了笑容，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为了逼她开口，宁青本不想离她那么近，毕竟这女人和凶手关系匪浅，即使她没有亲自动手，那也是共犯了，虽然她的伤心看起来不像作假，引怪的猫毛也确实粘在她身上。

但，副本世界里，自己必须得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对，对不起……”也是哭够了，女人抬起头来，含着泪看向他们，语气里带着抱歉。

“你知道他在杀人吗？”没有废话，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宁青选择开门见山。

女人瞬间白了脸，嘴唇也抖动起来。

看来是知道的，宁青了然。

“他是谁?”不等秀兰反应，她尖锐发问，“他还准备继续杀人吗？!”

“他不会了!”秀兰也尖声回道，然后又仿佛自我欺骗般低下去，“他说，他说，他会停手了……”

“没错，他会停手的……他说事成之后就娶我……”

宁青点点头，“他确实会停手，他最后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你说谎!”秀兰受了刺激，眼睛发红地怒视着她。

“是吗?”宁青毫不在意她的怒气，只淡淡地应答一句，嘴角扯开一个笑，“那猫毛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背上呢？”

这确实是铁证，女人无法反驳，只好把自己用力缩进角落里，嘴里喃喃否认着。

宁青倒也无所谓对方的激动，甚至一开始她就没指望女人说出凶手的名字，她刺激她，言语引导她。

不过是希望确定几点猜测。

毕竟只有一个人情绪崩溃到被逼无可逼的时候，才会吐露出更多的信息。

而她显然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首先，女人的话从头到尾都默认了凶手还在这里，这让宁青松了口气，来参加的葬礼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不少，这说明副本至少是不限制副本内NPC活动的，如果凶手趁机离开的话，那要引诱他再回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凶手还在这里，那事情就好办了，他总会露出马脚。

而还留在这里的人……

要么是走不了，像张叔，像妇人儿子，像林姨他们那样的主家。

要么是还不愿意走，或许想送逝者最后一程，或许是还有目的没有达到。

凶手，会是哪一种呢？

此外，秀兰说到事成之后，事成?什么叫事成呢？凶手既然已经开始清理帮凶，那说明此时他要达成的这件事至少已经进入了尾声，他要杀的人或许确实已经杀完了……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宁青只觉得脑中纷乱，似乎就只差最后那一点点的线索，就可以把一切关联起来，她皱起眉，想到还有一点猜想等待确认，只好先放弃思考。

但还未开口，周时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来，正是问的她心中所想。

“他为什么要杀掉你呢？”

秀兰猛地看向他。

“要说是为了灭口，他没必要着急忙慌地下手，隔一段时间再悄悄地让你死掉，不是可以更大程度上掩盖罪行吗？”

“如果说是为了借助殡仪馆里的尸体对你动手，那更是没有道理了，可以让老太太无声无息死在家里，对待你怎么就突然需要用上外力了呢？”

周时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满意地看见女人开始颤抖，手指纠缠着几乎要拧断。

他再次开口:“如果不需要完美地掩盖罪行，那他没必要杀你，如果可以轻松解决掉你，那他没必要借助尸体。”

“除非……”

“除非他感到威胁。”宁青自然地接上话头，语速缓慢而清晰。

“你威胁到了他。”

“多有意思!”她语气甚至带上一点轻快，扫过面前女人惨白的脸色，嘴角含了笑，“一个凶手居然忌惮你!”

随后，她语气一转，严肃起来。

“你才是他的凶器……”

“对吗？”

话语在舌尖上滚过，缓慢地吐到女人耳边。

只有一个掌握了超自然力量的帮凶，才会让凶手忌惮到如此迫不及待要借助外力杀人灭口的地步。

“我，我不想害人的!”秀兰像是终于认了命，她双手掩面，哭腔颤抖。

“他会娶我!他会娶我!”

“一个，一个不用再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里的机会!”她的音量不断提高，面部狰狞地冲着两人，“你们懂吗？!你们懂吗?!”

“你们怎么会懂……”秀兰低低重复着，面容垂在发丝间，显得晦暗不明。

“他爱我……他爱我……”

“我绝不想!绝不想再回去了!”

……

后来秀兰不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坐在地上，低着头，眼皮也耷拉下来，看不出表情。

不过宁青也不在乎，今晚得到的线索已经足够，再多的她明白暂时撬不出来了，便也作罢。

紧紧抱着脱下来的外套，宁青靠在墙上闭眼休息。

好在后来再没有被纸人和尸体找到，熬了又熬，终于是到了天亮。

秀兰爬起来，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人没准备去跟，心里都清楚她肯定是去找凶手，对峙，报仇，或是再被哄骗，都有可能，他们跟上去除了直面被拆穿的凶手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周时还是有一点担心，他问，“她会不会把我们的事告诉给凶手知道。”

“她不会的。”宁青面色平静地探手从抱了一晚上的外套里捻出一小缕猫毛处理干净，把对面的周时吓了一跳。

他压着惊吓问道:“你昨晚上没把猫毛弄干净吗？!”

“总得留点保障。”宁青倒是语气轻松，既然她被攻击的那个晚上起始于大风和衣兜破洞，那就证明在猫毛被完全包裹的情况下，尸体嗅到味道的可能性很低。

即使是自己推理和逼问出来的结果，宁青也不放心，那个叫秀兰的女人说的话她并不完全相信，甚至女人表现出来的脆弱、伤心、痛苦，她也全然不认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所以如果秀兰对他们动手，她会把猫毛悄悄放回秀兰身上，给自己和周时争取逃跑的时间。

“那个女人不简单，至少比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更聪明，也更危险。”她说，“说是也被追杀，可我们谁见到了?再说，她既然有令凶手忌惮的手段，又何必害怕纸人和尸体?”

这几句话在脑中一琢磨，周时也回过味来。

凶手的杀人方式和女人脱不了干系，她绝不是什么无害的羊羔，反而是潜伏的凶兽。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一句话也不会对凶手说。”宁青继续道，“在凶手看来，我们与其他任何一个来参加葬礼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换句话说，从凶手的角度来看，我们没有任何途径或方法接触和收集到与他行凶有关的线索……”

“那突然多出两个知情者，会是谁透露的呢？”

“自然是秀兰自己了。”周时接了话。

“是这样。”宁青笑眯眯的，眸底却是微光一闪，“为了利益，为了感情，又或是演给我们看，至少从她表现出的被爱所伤的角度出发，她一定会去找凶手对质，而凶手忌惮她，在她有了警惕的情况下自然不好马上动手，不过前提是……他做的事并没有被泄露出去。”

“况且……”宁青低笑一声，“秀兰在我们面前装了又装，演了又演，总得有点目的吧？既然是对我们有所求，那就是还用得上我们了。”

没道理这么快送他们去死。

但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把自己的性命全然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是她的风格。

所以……

“我们要加快速度了。”只要他们先一步确认了凶手，揭发出来，死者的怨气就可以得到平息，葬礼自然就能够举行，任务便也自然而然顺利完成。

说起这个，周时想到什么，他在胳膊上比划一下，“那个文身，你还记得吗？”

秀兰情绪崩溃的时候曾用力挣扎，宁青为了控制住她，拉扯了她的袖子，文身就是在那个时候露出来的，他们都注意到了，交换过一个眼神。

是一个很陌生的图案。

宁青当然还记得，只是秀兰在意识到文身露出来的一瞬间就扯回了袖子，神情戒备，于是宁青明白，关于这个文身，从她嘴里问不出东西来，她便收了视线。

可越是不说，就越是蹊跷。

宁青觉得那个文身定然是关键线索，可惜了，秀兰警惕性太强。

“未必没有办法。”周时突然开口，他向来对图案和颜色很敏感，即使秀兰遮挡的动作很快，但他到底还是记住了大概。

“游戏设定里，文身一般和来历，职业，身份等挂钩，作为副本里的重要线索自然也大差不差。”他解释道，“我可以把它大致重画出来，我们找人去问问，多少能得到点信息。”

宁青挺高兴看见队友如此靠谱，有了方向，两人就准备先回去礼堂。

走在路上，宁青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

“还有一点，我觉得有点奇怪。”她话语里混着疑惑和迟疑。

“什么?”周时问。

“语气，秀兰的语气。”宁青抬眼对上周时浅色的眼眸，“她的语气，很奇怪。”

“讲起其他的，像是凶手对她的感情，像是害人，她的语气有怀疑，有不自信，有自我欺骗和安慰。”

“但当讲起凶手会娶她这件事……她极其笃定。”

“她说的是——他会娶我，而不是，他会娶我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自我安慰。”

“就好像，娶她这件事是已经板上钉钉的，既定的事实，而非一个空口的承诺。”

“所以对于凶手居然要杀她这件事才显得如此抵触吗？”周时思索道。

“那就不知道了。”宁青摇摇头，抬眼看见办事厅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往餐厅去了，餐厅里的大厨跟她打了声招呼。

“又丢东西了？”

“可不是，越丢越多了，礼厅里再摆几桌也够了。”女人抱怨道，“领导不高兴得很，要我们想办法解决。”

“那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没想过招……要我说还是老陈好运气，保安亭什么东西也没丢……”

……

回到礼厅里坐下，周时去找纸笔，他搜东西的能力总是让宁青震惊，看见他很快找了画笔画纸落座，宁青不由得再次感慨。

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尽量赶在秀兰和凶手有动作之前，尽可能地找到关于凶手的线索。

周时在这里靠记忆复原文身图案，宁青也不闲着，她起身去找林姨她们，试图打探更多有关秀兰的消息。

她确实擅长这个。

从他人的话语举动中，寻找一切有利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