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巴西往事1
枪声,鲜血,尖叫声。
阿德里亚诺本能地按照曾经受过的教导捂住妹妹阿德里安娜的嘴,声音发颤:“不要叫,安娜,会把坏人引过来。”
等阿德里安娜不再尖叫后,十岁的阿德里亚诺才扑到已经倒地的父亲阿米尔身边。
身边朋友的家人、社区里的谁被枪击,这种事他听过太多次,大家听完也就过去了。可当事情真的落到自己头上,阿德里亚诺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接下来该做什么。
阿德伸手去摸父亲头上的伤口,手掌碰到那温热的液体后,感觉像被烫了一下般地缩回了手,眼睛也在瞬间被刺红。
“按住伤口。”刚刚还在尖叫的安娜说话了,异常地冷静,让阿德下意识地就听从了妹妹的指挥。
阿德里安娜指着父亲头部的出血点和手臂的关键位置,让哥哥按住,不要松手后,捧住他的脸颊,一脸认真:“阿德,不要松手,一直按着。我回家找人来背爸爸,会没事的,相信我。”
阿德的嘴唇吓得发白,听到妹妹的安排使劲点头。
安娜扫了一眼周围紧闭的房门,又听了听周围的枪声已经停止,转身快速朝着家里的方向奔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努力压下脑中因为汹涌进入的信息带来的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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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用前六天创造了世界,用第七天创造了里约。这个曾经做过197年巴西首都的城市,也被称作上帝之城。
可惜,他们里贝罗一家却是住在上帝之城被遗忘的角落——维拉克鲁塞罗贫民窟。
这个时间点,安娜的妈妈罗茜尔达还在2个街区外的餐馆里当洗碗工,家里只有外婆旺达在家。
已经62岁的旺达听闻女婿被枪击的消息,立马和安娜分头行动,去叫同住在贫民窟的亲戚们来帮忙。
没办法,救护车是不会来危机四伏的贫民窟的,而且,里贝罗家也承担不起救护车的费用。几个叔叔伯伯一起把阿米尔送去了医院,姨妈则是去联系了还在工作的罗茜尔达。
新宪法已经正式实施了2年,这让贫民窟的巴西人民也进入了SUS(统一医疗系统)①。在指定的服务点治疗,除了特定的药品外完全免费。
妈妈罗茜尔达急匆匆地赶来医院,签署了各种手术需要的文件后,才腿脚发软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而看到满身是血的爸爸阿米尔被推进了手术室后,阿德里安娜也浑身瘫软,晕了过去。
和妹妹阿德里安娜一直牵着手互相安慰的阿德里亚诺一下子僵住了。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妹妹也被流弹击中,还好,医生检查后说她只是被吓到了。
“阿德,帮外婆好好照顾妹妹,你可以做到吗?”
安娜的情况没有达到治疗的标准,医院没有床铺可以提供。罗茜尔达只能拜托外婆旺达先带两个孩子回家休息,她自己留在医院等待手术结果。
阿德里亚诺抽泣着点头,他实在是被吓坏了。临走前,看着疲惫的妈妈,阿德担心地问牵着自己的外婆:“外婆,爸爸会没事的吧?”
“当然,阿德,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姨夫蒂亚戈和姨妈索菲亚护送一家老小回了家,还帮着煮了锅热汤,让忙碌了整个晚上的大家松了口气。
对于只能使用煤气罐做饭的贫民窟,热食本身就是一种奢侈。里贝罗家的晚饭长年是每人一片干巴巴的面包配上大壶的冷水,热腾腾的黑豆汤可以说是一顿难得的大餐了。
如果是平时的他,一定吃不够。飞快地把自己碗里舔干净的阿德,只要看向妹妹安娜,安娜就会主动把自己的那碗和他分享。
而那时,妈妈罗茜尔达就会敲敲碗,让安娜多吃点,爸爸阿米尔则会挤眉弄眼示意自己可以去舔舔锅底的残渣。在父母都吃完离开桌子后,安娜则会小心地给自己留下她剩的小半碗,让他能够多吃点。
想到这儿,阿德的眼泪一颗颗地掉进了手里的这碗热汤里。
外婆旺达搂住阿德的脑袋不住地安慰。可是只要看着还在床上躺着的安娜,想到生死未卜的父亲,阿德的眼泪就停不下来。
“外婆,我不吃了,我要留给安娜。”
阿德爬上那张从小到大和安娜一起睡的床,小心给妹妹掖了掖被子,躺在她身边,慢慢哭着睡着了。
帮忙的亲戚们也回了各自的家,只剩外婆一个人,在关了灯后,静静地坐在桌旁发呆。
不过,要是安娜还醒着,她一定会让阿德不用留——因为她吃不惯!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小到大为什么对食物不像身边人那么执着,因为她上辈子是个中国人,吃不惯这里的食物!
阿德里安娜和阿德里亚诺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可从出生的体型来看两人就完全不同。
出生就有8斤的阿德里亚诺一看就随了爸爸,长得凶,骨架大。和贫民窟里别的小男孩一样,他比起上学更爱去街上晃荡,经常去周围的小饭馆要点饭来填填长期饥饿的肚子。
而阿德里安娜,这个出生时只有4斤的小孩,一度被医生判定活不下去的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使——这是来自整个社区的公认。
因为出生时的差距,大人们下意识地就对安娜多关注了一点。从打工的商店里带回来的过期奶粉,还有亲戚们送来的鸡蛋,父母总是会给安娜多分一些。阿德对此也没有异议,毕竟从出生开始就是这样,身体差的妹妹需要得到照顾,他认为这是个常识。如同太阳东升西落,安娜自然应该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
可3岁的安娜提出了疑问:“妈妈,为什么阿德没有牛奶喝?”
“你不喜欢喝牛奶吗?喝牛奶可以让你更健康哦。”罗茜还以为是这次的牛奶坏了,尝了一口,依旧好喝,便催着安娜快点喝。
阿德正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安娜喝完后可以把杯子兑水让自己也喝上点。安娜看着哥哥的眼神只觉得不该是这样:“我喜欢牛奶,可是哥哥没有我就不喜欢了。”
罗茜并不相信小孩会主动拒绝食物,她也是在饥饿中长大的:“阿德,是你找妹妹说了什么吗?”
安娜伸出手臂拦在了阿德的前面:“妈妈,阿德是笨蛋,他没有想法。是我认为我有的哥哥也应该有,这叫分享。”
罗茜发誓自己没有教过安娜“分享”这个词,他们应该把好东西都“占有”才对,这是贫民窟的生存之道。
但是,谁能拒绝一个会对家人主动“分享”的天使呢?从那天起,家里的牛奶就是安娜与阿德各半杯。
从安娜无师自通懂得分享开始,她显露出了越来越多和周围人不一样的特质。
她爱干净,忍受不了身上的虱子和跳蚤。每天都要洗两次澡,甚至在4岁就学着帮同岁的阿德洗澡,因为两人要睡同一张床。
安娜对食物也异常地“大方”,只要有谁说自己没吃饱,安娜就愿意把自己本就不多的那份分给对方。还好,阿德是个从来都喂不饱的孩子,经过大人的反复教育后,安娜分享食物的对象几乎只有阿德一个。
安娜不说脏话,敬老爱幼。邻居里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别的小孩追着叫他“瘸子”,安娜从来不叫,还会主动帮忙搀扶着送他回家。甚至还想办法从垃圾堆里捡了半年的东西,竟然手搓出来了个小小的带轮子的拖车,方便他拿东西。
对于街区的邻居们,无论谁半真半假地说一句自己的麻烦,小小的安娜都会颠颠地主动过去帮忙。即使是她完全不懂的从电线杆偷电,安娜也会过去帮着递工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最夸张的是出去讨钱,这是贫民窟小孩的一大收入。
作为有名的上帝之城,来南美旅游的人都会来里约逛逛。贫民窟的小孩面黄肌瘦,看着就可怜。只要围着游客伸手讨要几番,总会收入一些钱财,运气好还能吃到点国外的零食。更有甚者,还能互相打着掩护偷走游客的钱包。
可安娜不愿意,她只跟着去看了一次,就拒绝了伙伴们口中“给这些有钱人一些教训”的手段。
她想直接回家,却劝不住一心想要跟着伙伴的阿德。阿德太想吃到伙伴们说的好吃到能看到天堂的外国巧克力了。
“他们骗你的,我们巴西是世界第一的可可生产国,我们的巧克力才是世界最棒的!②”安娜试图用知识唤醒阿德的大脑。
可阿德才不愿意走,即使游客不给巧克力,他们要到钱也能买点平时吃不到的零食。
【钱才是最重要的。】安娜终于抓到了重点。
贫民窟的小孩没有零花钱,大人们饭都吃不起,每天都为着衣食住行发愁。阿德和安娜甚至都只有一双表哥实在穿不了才给的、补了无数次的鞋子。
珍贵的鞋子只在去学校读书时穿,因为学校的体育课上,穿了鞋子的人能踢上真正的足球,而不是贫民窟里他们用垃圾自制的球。
平日里的他们基本都是光脚到处跑,毕竟小孩的脚长得太快了,买鞋不划算。
赤脚的安娜拦不住赤脚的阿德,她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