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真假周旋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眼前之人一身黑衣束发,慵懒地斜倚于主位之上。幽深的眸子里潜藏着威严,当那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人身上时,更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
今日的刘邦,着实有些反常,竟没了半分往日的亲和。
我独自站在帐中,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今日刘大哥寻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漆黑的眸子依旧静静注视着我,仿佛想从我眼底寻出些什么。良久,才淡淡开口:“听闻今日你被项羽与范增传召去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难道,就没有什么想主动同我说的吗?”
我不由微微一愣。
刘邦这话听着像是在询问,却更像是一种试探。那语气里,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审视与怀疑。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道:“莫不是那些没有实据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刘大哥耳中?所以,你也想知道项羽究竟有没有看上我?”
刘邦目光微沉,却平静道:“我想问的并非这个,而是范增对你的别有用心。”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你并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
“项羽不是这样的人。”他冷静道。
我不由怔住。
不想他对项羽竟如此了解。难道,这便是所谓的知己知彼?
恰在此时,刘邦眸色渐深,再次追问:“我只想知道,你可曾答应他?”
“答应什么?范增吗?”我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无奈,“刘大哥这是把我文言想成什么样的人了?”顿了顿,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又或者说——你根本不信我?”
听闻此言,他的唇角不觉微微一勾,意味深长道:“言儿不也同样……不信任我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蕴着一股冷静的审视,竟让再坦荡之人,也不由生出几分忐忑。
我想,他大抵是对我生了疑。
心思缜密之人,往往最是多疑。更何况,他还具备着未来帝王的潜质。这样的人物,心性向来不可小觑。否则,他那些功臣名将,又怎会落得那般结局。
我沉默片刻,终是主动坦白道:“我知道刘大哥心里担心什么。但我也可以如实告诉你,我没有答应范增的请求,甚至连半分可能性都未曾考虑过。项氏虽权势滔天,于我文言而言,却并无半点好处。”
我声音渐缓。
“毕竟,当今天下盛行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相较于项氏,我本就更看好刘大哥,又何须去他处观望?”
我抬眼望向他。
“至于‘信任’二字,我确实难以轻信旁人。可这不止针对刘大哥,而是所有人。我与范增素不相识,又怎会只凭他三言两语,便轻易倒戈?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刘邦忽而“噗嗤”一笑,将先前那份威严与冷意都压下去了几分。
他饶有兴致地抬眼看我,目光深沉:“我倒觉得,你如今是越发口齿伶俐了。若再这般下去,恐怕连子房都要逊你半分。”
我也笑着接道:“那刘大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他的眸光忽而微微收紧,继而沉了下去,唇边却仍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军中若能再多一个如子房一般的人,自然是件令人欣喜之事。”
“那我可不敢高攀子房兄。”
说着,我主动寻了张席子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
“说句实话吧,其实是项氏比不上刘大哥的宽仁,少了几分明君该有的仁德。若在他麾下做事,只怕日日都得提心吊胆地护着自己的脑袋。说不准还没把自己累死,倒先被吓死了。”
我笑了笑。
“如此一想,倒还是待在刘大哥这里,更舒心自在些。”
刘邦渐渐往坐席后一靠,姿态愈发慵懒,目光却始终漫不经心地落在我身上,不曾因我方才的调侃而有半分松动。
我也不再理会,只觉得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替自己斟了盏冷茶,低头慢慢饮着。
待那盏茶见了底,他才幽幽开口:“言儿在这军中,可有什么故交?”
我握着杯盏的手不由微微一顿。这话来得突兀,且意味不明,叫人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
“刘大哥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我故作从容地抬眸,迎上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他依旧静静望着我,像是在审视什么。我也不避不让,只与他对视。
半晌后,他忽而淡淡一笑:“不过是好奇罢了。”他略微一顿,“你若不愿说,我也无需知道。”
说罢,他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那几卷竹简正是韩信昨夜整理出的亢父赈灾章程。
刘邦垂眸扫了一眼上头的字迹,语气听似随意:“那位叫韩信的连敖,倒是有几分才华。”他抬眼看向我,“言儿觉得呢?”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韩信。
我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望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神色如常道:“若我没记错,此人似乎极受萧吏史赏识。”
刘邦眸光微沉,依旧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所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言儿也认为,此人是个可用之才?”
我心头微微一紧。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只是他没有证据,也无法确认。
毕竟,我与韩信是故交这件事,除了我与他之外,还有章邯知晓。应当……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是在试探我……究竟了解韩信多少。
我缓缓起身,走到案前,随手拾起那几卷竹简,装模作样地细看了一番,而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确实不错。”
刘邦依旧用那双幽暗深沉的眸子细细端详着我,忽而道:“听闻此人现下还成了你的护卫?”
我微微抬眼。见他神色平静,眼底瞧不出半分波澜,反倒叫人有些心慌。于是我故意将脑袋重新埋进竹简里,语气随意道:“刘大哥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前脚刚招了个新护卫,后脚便传到了你的耳里。”说着,还不忘斜睨了他一眼。
只见那双向来深藏不露的黑眸里,终于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局促。
我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不过刘大哥,不瞒你说,此人确实很好用。不仅才貌双全,还有勇有谋。尤其这次赈灾行动,多亏了他在我身边帮衬,事情才能推进得如此顺利。”
“哦?”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看来言儿对这位新护卫,很是喜欢。”
我挑了挑眉:“好用之人,谁会不喜欢呢?况且,还是个忠心耿耿的。”
刘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才缓缓抬眼望向我:“既是如此,那便让他暂且留在你身边做事吧。”那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暂时信了我的说辞,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可与此同时,另一层担忧却悄然浮上心头:如今,连韩信原本的历史轨迹都开始渐渐偏离。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既护住他,又不影响他日后的仕途?
正出神想着,一旁的刘邦忽然再次开口:“最多一日,大军便要再度启程。”
我回过神来。只见他已收回目光,垂眸翻看着案上的竹简:“赈灾之策虽好,但落实下去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已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