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拜师
像弹筝的乐师一样,陈玄十个手指头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打的是死结。“今天无论如何,不许动手做活。”清晏收拾了药膏、布条,语气不容反驳,“不许动刨子、不许握凿子、连斧柄都不许碰。”
陈玄垂着头应了一声,等清晏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用一只手的掌心握了半把谷子,撒向院子里的鸡群。以前最喜欢一粒一粒扔,逗它们玩,今天这手指……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缠着白布的手——天天做活,手皮爆了,割出好几个口子。也不是不能用灵力修复。但她坚持要他休息。
他叹口气,往摇椅上一坐,好端端地把自己当作木头摆在那里。
院门响了一声,一个敦实的身影探了进来,“陈先生在吗?”
陈玄指指凳子,请他坐下。“你是?”
“先生,镇上店里那把椅子是你做的吧?我叫汤竹安,扶风镇人。那把椅子做得真好!我问老板,老板说找城隍庙小货郎,货郎说城外有个外乡人。我就找来了。”
“是订货吗?”陈玄抬了抬缠布的手:“手伤了,做不得活。而且,鄙人不接受订货。”
汤竹安在陈玄旁边蹲下来,从布褡裢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小木凳。“先生,我也是木匠。我看你的椅子,榫做得比我干净,线条走得漂亮,我做不出你那个样式来,就想来看看你的工具。”
陈玄把手朝院子角落的箱子一扬:“自己看。”
汤竹安走过去,开箱,把刨刃、凿子、墨斗一件一件看过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对了,“图纸呢?”
“没图纸。”
“没图纸怎么做?”
“脑子里画好了,手跟着走。”他没唬人,只是他对天上地下所有笔墨记载的感应读取能力属于神技,不能透露半分,连清晏知道得也不多。
汤竹安蹲在那堆工具前面,半天没说话。又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等我一下。”说完就跑了。
陈玄以为他走了,就在摇椅上眯着。一觉醒来汤竹安又回来了,怀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这都是我做的,你帮我看看。”
三层梳妆匣、带暗格的笔椟、一段大殿榫卯,陈玄隔着布条捏起榫卯瞧了瞧,“榫头不对,不吃劲”,他让汤竹安调整一下榫头的弧度,用巧劲将它错开塞进去,包着手指不好塞,汤竹安就自己塞上,一拍脑门:“有榫无目,我说怎么总晃!”
从此,汤竹安经常不请自来,每天给陈玄打打下手。他邀请陈玄去他家工坊看看,他做的东西大多是穷人家的桌椅板凳箱子柜子,实用为先,当然销量也不错。
陈玄像一个突然交了新朋友的小孩,从此开始东奔西跑不着家,有时候到饭点了,清晏抓不到人,让狗出去找,狗叼回来一块木头,清晏就知道他去竹安家了。
入了三月,日渐渐长了。竹安带来一艘旧船模,是村里造船厂做的,桅杆断了半截,舷板有两片松了。他对陈玄说:“我想学造船,但怕拆开就拼不回去。”
两个人蹲在院子桌旁,陈玄慢慢拆,竹安在旁边递工具,拆完了两个人一起对着那些散落的木片沉默了很久。
果然拼不回去。
好难。
竹安妻郑穗儿经常跟过来,清晏陪她在院中刺绣,穗儿还能瞧着竹安做活。清晏把她擅长的几个图样都教给穗儿,包括独创的枇杷锦鸡。穗儿很会做吃食,只要她来,清晏陈玄就有好东西吃,有时是茶叶梗煮鸡蛋,有时是米浆做的面糊汤,有时是她提前做好带来的发糕——陈玄和清晏都很喜欢。穗儿没来清晏就在屋里制衣服,听到院门响,收了衣服赶紧奔出来迎接。有穗儿刺绣为伴,她就少去烦陈玄一些,日子也松快。
竹安来活了,方家订了一套嫁娶家用,需要忙活半个月。陈玄没处去,就在家研究船模,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清晏怕他闷坏了,跑到他的院子里,大门紧闭,只好陪着鸡。一股沉水香的味道从屋里飘出来,清晏推门一看,陈玄在入定,还点了支香。“入定不说一声,也不怕危险。”她关好门,坐在他边上等他回来。
后面几日,陈玄点香的次数越来越多,清晏抓住他就问:“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天天打坐,木头也不做了。陈玄,你别吓我。”
陈玄哭笑不得,怎么解释清晏也觉得不可思议,酆都大帝给的传送香是让陈玄去帮他处理事情的,他倒好,在酆都黄泉阁找了个屋子,研究船模!
“在家不能做吗?”
“能,但费时。”陈玄眯上眼,说:“酆都十天,不过人间一日。”
“你什么时候和酆都大帝这么要好了?还借你一间屋子造船?”
陈玄嘴角微微一弯:“不打不成交嘛。”
“我千方百计去捞你,原来你和人家关系很好嘛!”清晏也哭笑不得了,好像自己那时的悲伤和坚定变得好蠢。“下次再被黑白无常拘走,我不管你啦!”她转身走,但没有真走。
陈玄三两步追上去,“等我造出船,我们一起出海看看吧。”他说得诚恳,语速慢得像怕她听不清一样。他拽拽她的袖子,她气气地转过来:“我只是随口一说,海边就有船,出海不用自己造。”
他把船模捧到她面前,清亮的眸子突然看向她的双眼,直到她眼中的局促散去,紧闭的嘴唇松开。他垂下眼,放下船模,再一次把目光中的那片温和投向她,笑意淡淡,目光如水,一直望到她心里去。
清晏是头一回这样长时间地盯着他的脸、他的眼,从熟悉看到陌生,好像重新认识他一样。她的心有些乱,周围变得安静,只剩下她浅而快的呼吸。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她试着想刚刚在聊什么,竟然毫无头绪。
一阵熟悉的松香味靠了过来,她莫名其妙地深吸了一大口气。恍然想起在壶境初见陈玄时,他身上就带着这缕淡淡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把他的味道记得这么清。好闻,像新折下来的一把松针,在手上揉一揉,沉稳清冽中包裹着的甜香会被激发出来,闻到它就像看到了朝晖中纯洁无瑕的雪山。这味道在她心里藏得很深,却又如此轻易被他唤醒。
陈玄已经站在清晏身边了,看她定住的样子,他怕自己不经意就给了什么压力,用手抓住她的肩头,把她推出门去,“好啦,再去酆都定然知会你一声。”
清晏想起来了,酆都这事,“对,对,去酆都要告诉我!”
“睡觉去吧!”他把门关了。
门又开,“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规矩。那日酆都大帝说,若你来接我,我和他就拜兄弟。若你不来,我和他就成同僚了。”
门真关上了。
她愣在门口,狗也愣在门口,四目相对,狗示意她回家,她摇摇头。狗跑了两步再次示意她回家,她深呼吸,赶紧带着枇杷跑回隔壁去。
甜的、酸的、苦的,日子藏进心里,就像藏着不知味道的糖。
他用木工活包裹住那颗酸糖。他猜清晏自己也知道,闯冥界救他,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他在身边。这本无可指摘,茕茕孑立,他自己都很难忍受极致的孤独。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守在她身边,成全她的想法。若这想法和他的爱好一致,那他会更愿意废寝忘食去实现它。
但清晏很困惑,互相救过命的人,为什么眼下反而生分了许多?是不是她不好,在对他的感情里,感激多于其他?救命之恩哎,按道理要以身相许了。可听了越多的故事,清俞的、银簪姑娘的,就越害怕草草应付了这一生。
清晏要自己清醒。判官说过,她终身未婚无子。何苦来种下什么因果,惹他受伤!现在的日子好好过着,不好吗?那人可是陈玄,那么好的人!若有一天搞砸了,连朋友也做不成,后悔都来不及了。她想起心魔说的那句“我替你爱他”。心魔读心是不会错的,这是她心深处的决断吗?
怕失败?
怕错过?
不够爱?
还是最可怕的,不是爱?
哪一个都致命。
***
“嘶……”针尖刺着手指头了,刺绣最怕手糙和沾血这两样,清晏用手帕擦去血珠,压住几乎看不见的伤口。那一幅鱼戏莲怕是毁了。
今日很巧,海平姐弟、竹安、穗儿、都来了。她们俩一边做活,一边听海平闲话,说起陆家军收了通灵寨、金光寨,那威风八面的金光寨女寨主钟新月最后跟陆将军回了王化里——就是陆家军屯兵种田的地方。
清晏很意外。
“钟氏是如何说服陆勋将军带她走的?”穗儿追问。
“不是陆勋将军,是麾下大将陆磐将军。钟氏说,‘妾身能指路、通译,劝服各寨主金盆洗手’,陆家老夫人说,‘生下孩子才定心’。双方就议定了这桩婚事,陆磐将军添了钟如夫人。”
原来是陆磐。钟氏嫁给了知刚。
“陆磐将军也是个智勇双全的。且说打仗那日,先佯装出兵打了半天,引蛇出洞。又欲擒故纵,让钟氏回了水中小岛上的寨子。其实陆军另一队人马偷偷挖断了寨子背后的鹅颈处,原是一条后援通道,人进不来、出不去。陆军困了钟氏七天,钟氏只好认输。”海平在地上沙上画作战图,“最后钟氏麾下小股队伍归了陆军。”
“是个好结局,跟那话本写的一样。”穗儿笑道。
隔壁在刨木头,呼哧呼哧。清晏站起来,透过花窗用眼睛去找陈玄的身影,陈玄端坐在桌前画图,时不时站起来和竹安说几句,又坐下继续画。他们在调整船模的图纸。
“拿下钟寨,后面三五个小寨就一起投了陆军。几个大寨怕大本营都输光了,联合起来到王化里去捣乱。王化里太平,不用受土匪流氓劫掠,陆家军屯免税三年,开垦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一分不少都是自己的收成。没家没田的穷苦人越聚越多,王化里都成一个大镇子了。”
清晏为他高兴,这感觉就像老人家说的,这孩子是办大事的人。
“刘公子,看这局势,下雉这些寨主还能坚持多久?到时候战火烧到扶风镇,咱们要不要逃啊?”穗儿问。
“这十年,整个下雉都不会太平静。陆家军势如破竹,各寨的土阎王也不是吃素的。扶风是最靠海的地方,虽说远些,但一两年后怕是也待不得了。这是我爹说的。”
穗儿脸上写着担忧,“希望隔壁那两位造出船来,风平浪静船又稳,咱们逃去枕岛上避一避吧!”
“枕岛有很多咱们扶风人,互相帮衬肯定行。不过我阿爹并不打算走,他和戴氏的寨子走得近。他说,陆军和原来争地盘的中原军没两样,都是来要银子的。朝廷拨付的军饷有限,而且还是一贯一贯的铜钱,动辄百箱,押运军饷极为不便,经常短了数目。兵部将铜悄悄折成更贵的银,押银简单多了。民间早就用惯了银子,如今捐粮纳税多折成银子算,尤其是大户更不会拖着几车铜钱去衙门。银子才是昊朝最硬的钱,就差颁一道圣旨改铜为银了。只是咱们昊朝多铜矿但少银矿,处理西南教廷附近,大多银都从海外来。出海赚银就是咱们下雉的活路!只要商会出银、两边谈妥,最后偃旗息鼓、互惠互利就行了。都是为了银子嘛,谁真打呀!最近上头又派了个内官监军使来当眼线,可以直禀太后陆家军事。这个内官胃口大得很,雪花银不知道喂了多少了,我爹刚去见过他。”海平边说边模仿这位内官说话的姿态。
这差事听起来牵扯颇多、无比困难,陆勋能不能扛得住,难说。
海平喜欢玩木机巧,但动手做东西就一团糟。他姐晴屿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带着两卷星空图来,让陈玄给指点指点。陈玄夸了她,她大大方方致谢,也不做那小女儿扭捏姿态,还说造出大船她要登船出海观星,试一试手头的针书路谱能不能行。
“女子可不能行船。”竹安冒出一句。陈玄毫不介意,“无妨,同去。穗儿也去。”竹安很欢喜。
旧船模拆了装、装了拆,陈玄发现旧船为平底船,形状瘦削,遇大风容易倾覆。船板又当骨头又当皮,承力过大,遇到礁石撞击容易瓦解。他记得归墟有一本很古老的营造法式册中提到过龙骨船,他一面在头脑中搜寻回忆图式,一面动手绘制测算,几番修改,定出了大致的框架。
酆都缓慢流逝的时间让他能从容改进旧船范,船底削尖,从艏向艉设置横隔壁,分割舱室,并以龙骨为躯干,用锹钉、横钉加固。
眼前,他还没想好要将船造成通体龙骨,还是部分龙骨榫合,是要这船吃多大的风浪。纸上谈兵,终是没底,他让竹安也动动脑子,一起把船范定好,才好放样、选料,最终造船。
他从屋中取出那艘新船模,放在院中一只大木盆上,一桶一桶加水,吃水深度足够,船自动立在水面上,众人一顿惊呼,海平、清晏、穗儿都追过来看热闹。
竹安心服口服,扑通一声跪在陈玄面前:“请先生收我为徒!我必以父事先生百年,传先生绝学万载!”
众人看呆了,只盯着陈玄。清晏恍惚想起壶境中的自己也是这样扑通一跪就喊了师父。
陈玄若有所思,摁着桌上那沓图纸,风把它吹得沙沙响。小小船模,图纸已画了厚厚一叠。
“请先生收我为徒!”晴屿也跪下了,磕了个头。“愿学观星航海……”
这可使不得。陈玄叫清晏扶晴屿起来,“刘小姐,我从不曾出过海,教不了。”
晴屿不起来,又磕了几个头。
“我只会观,不会量,更遑论领航引路了。”
“观星即可,航海看风、礁、流、星,只学最难的观星一项就足以在船上立足。”
“我不收女弟子。”陈玄想,这总能听明白吧?
晴屿看看拽她手臂的清晏,不服气,“褚小姐是女子,就可以当先生的弟子,我……”
“她没交过拜师帖,不算。”陈玄放下手上的东西,把竹安扶起来,点点头。
竹安到屋内写了帖,请陈玄坐好,纳了他的拜师帖,受了三个响头,从此与陈玄就以师徒相称。
晴屿拽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