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71话 皇寺
然越道:“许多人都道贫僧是个招摇撞骗的老和尚,此次边境之乱也算是为咱们寺正名了。”他的一张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来。
“不觉得你是在意这种虚名的人。”
“怎不在乎,咱们做主持方丈的都希望寺庙香火鼎盛。”
“为帝王做事,难道还会少这些香火钱。”
他微笑不语。
不得不说,与这和尚相处的确令人觉得如沐春风,那日她提出要在这寺中小住一段时日,他也丝毫不问缘由,待到蒋若护送她来到寺中,早有弟子备好了舒适的厢房,他还主动陪同她走动。
前世乃至重生后她都并没有过多在寺中闲逛过,此刻然越带着她细细介绍,哪怕大和尚多么低调,她也能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些许自豪。
皇寺并不很大,然越不知不觉就说起旧事:“咱们这里曾经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在偌大皇城里,显得很不起眼,之所以名声大振,还要追溯到开国新武帝之时。”
傅书墨曾身居太后之位,这段前朝掌故自然了然于心:“新武帝尚未登基之时,曾与叛军在此地鏖战,奈何寡不敌众,最后退避到当时尚名为怀业寺的此处。”
然越道:“不错不错!”
傅书墨道:“怀业寺众位僧人虽然人数极寡,却勇猛无双,仗着易守难攻的地势,数次击退叛军攻势,最终等来了援军,如此从龙护驾之功也算是结了善果,被奉为国寺无可厚非。”
然越感叹:“也是天意,那么娘娘如何看待天意与命数?便如新武帝,想当年起兵争位的亲王数不胜数,他并非最占优势的那一个,偏偏最后却问鼎天下。”
开国新武帝正是傅书墨所嫁的成帝的生父。
傅书墨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大和尚倒是敢直言,这皇寺之内,尚且供奉着我南秦列祖列宗的牌位呢!”
然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僭越了!”
傅书墨却觉得很有意思,这和尚总是一团和气,猜不出他所思所想,难得他今日如此直接,想起范无忆的欺骗,她也真的很想要同他探讨一下命数的问题。
“不必,我们去那边说吧!”
然越一怔,随即会意,二人坐在石桌的两侧。
“帝王之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昔日靖德太子惊才绝艳,也正因如此,他的英年离世,才成了后来谋反的导火索。”
然越道:“所以娘娘觉得,他是真的死了吗,这些年,假借靖德太子之名起兵作乱的人层出不穷。贫僧有时也不免疑惑,或许当年那一道太子薨逝的消息,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
傅书墨斩钉截铁道:“他当然死了,冒充之人正是拿捏了如大师这种心态,才能够次次搅动风波。”
然越长久未回答。
有小弟子端上茶果,然越道:“娘娘尝尝,咱们寺中的素斋茶果都是传承下来的老方,当年您的姑母孝仁太后就很喜欢品尝,说起来,就连早年间故去的孝慈太后也很是喜欢。”
傅书墨微微皱眉,然越竟将这两位太后并在一处闲谈,她一时分辨不出,此人是城府深沉有意为之,还是生性豁达只当两位皆是作古之人,谈起来便无所顾忌。
孝慈太后,正是靖德太子的生母,新武帝登基之后,同发妻张皇后也便是后来的孝慈太后,二人生下的靖德太子,年少便名动朝野,一身才学举世皆知。奈何天妒英才,太子随驾出巡,恰逢地动,自此下落不明。皇后悲痛过度,不久便撒手人寰。皇帝伤心难过很久,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便将傅书墨的姑母册立为后,也就是日后的孝仁太后。待到帝王年暮,膝下仅剩体弱的肃王,登基后,成帝的后宫可想而知的空虚,孝仁太后从中做主,选傅书墨为后。成帝不久便骤然薨逝,留下唯一幼子慕容朔,也才有了傅书墨十余年临朝摄政的岁月。
正如然越所言,靖德太子若是没有死,顺利即位,南秦只怕会是另一番鼎盛景象。
可没有如果,这就是命数。
然越问她:“娘娘吃着怎么样?”
“入口香甜,回味绵长。”
大和尚露出笑容。
傅书墨淡声道:“别叫我娘娘了,我已经不是,历史正如河流一般,只会向前,不会退后。”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娘娘通透。”
说到最后,然越道:“皇上托我问问你,是否愿意见他一面?”
她愣了愣。
慕容朔走入此间厢房,屋内并无繁复雕花陈设,此时正值日暮西山,窗纸轻薄透亮,柔和天光漫淌而入,洒落在素净的墙面上。屋外松柏青竹丛生,林木环绕,将这一方小屋衬得清幽静谧。
临窗处静静坐着一位女子,案几之上已经备好茶点,看到他进来,她示意他来坐。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两眼,一身素白长衫并无绫罗绣纹,她的姿态也是松弛安然,听闻边境的日子并不好过,但看起来,她形容却没有一点憔悴,青丝仅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挽起,面色清浅温润。
慕容朔没有行礼,掀袍落座。
傅书墨看向他,数月不见,他看起来也是更加沉稳内敛。
蒋若经由上回已经又连升两级,如今已是都察院副都御史,他年纪尚轻升的太快难免招人眼红,但蒋若此人仿佛天生通晓为官之道,纵然身处风口浪尖,依旧进退有度,新职位重要至极,想来也是公务繁多并不悠闲,他却每日能够跋山涉水,从王城下值再来皇寺看她。
这路程至少需要半个多时辰,他却说丝毫不耽误功夫。
慕容朔道:“蒋若确实是个人才。”同是少年人,傅书墨倒是极少听见他夸赞谁,想来对于这个左膀右臂,他是十分满意的。
二人直聊至深夜,抛开身份,她和慕容朔其实很有共同语言,从边境的风物民情说起,又谈及朔州城,而后落到傅演身上。说起此人,傅书墨详细告诉慕容朔他的近况,说他如今早已不见昔日国公的华贵模样,可挣脱了朝堂的枷锁,反倒活得痛快自在。
慕容朔笑道:“舅舅真的说了那种话,要挣得军功?”
其实,傅书墨已经从蒋若处知道,慕容朔从傅氏宗族里选拔了一众才学出众的子弟,分派到朝野各衙署历练,有心加以栽培提携,就连国公府旧人,也都得到妥当庇护。
“当然,他现在老当益壮,壮志雄心,如此奋发上进,未必不能有实现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