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待修
炽白的巨大恒星高悬在天空。强烈的光线穿过层层交叠的树冠，在地面洒下一片片耀眼的光斑。
这里的植物生长得异常茂盛。
高大的乔木争夺着上方有限的空间，枝叶彼此交错，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更低处则挤满了形态各异的灌木与蕨类，宽大的叶片一层覆着一层，将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一处裸露的泥土。
至少原本如此。
一声沉闷的音爆骤然从上方传来，不远处的树冠随之剧烈摇晃。
下一刻，一道影子猛地撞破层层交叠的枝叶，从高处直坠而下。
它几乎没有减速，径直砸进下方茂密的植被。大片蕨叶和灌木被冲击掀向四周，较细的枝干接连折断，碎叶与泥土一并飞溅开来。
等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原本被植物遮得严严实实的地面上，已经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数米宽的深坑。
几秒后，深坑中央，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最先从泥土与断裂的枝叶间伸出来的，是一截细长的肢体。
它没有皮肤，也看不出骨骼与关节。表面覆着一层近乎漆黑的硬质外壳，边缘却透出极淡的银白色光芒。随着它撑住坑壁，另外几条相似的肢体也陆续从碎叶下展开，将压在身上的泥土拨到一旁。
它的形状很难与这颗星球上的任何生物对应。
没有头颅，也没有清晰的面孔。主体像是一枚微微拉长的黑色晶体，表面并不平整，几道细小的裂隙贯穿其上，里面隐约有银白色的光流缓慢游动。它在坑底停了一会儿，随后轻轻一跃。
坑沿几片尚未完全折断的蕨叶被压得弯了下去。
它低头看了看，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
那东西猛地腾空而起，几乎瞬间离开了地面。几条细长的肢体同时收拢，其中一条迅速转向，直直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断裂的枝叶还在脚下轻轻晃动。
它停在半空，没有再动。
直到四周再没有其他动静传来，它才重新降低高度，循着刚才的声音落回地面，在几片被压倒的蕨叶下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里埋着一个方形的东西。
大半外壳都陷在泥土里，只露出一块灰黑色的表面。中央原本覆着一层透明的硬质薄片，如今已经从中间裂开，细密的裂纹一直延伸到边缘。
它审视了一会儿。
刚才那声脆响，显然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它伸出一条细长的肢体，轻轻碰了碰那块已经碎裂的透明薄片。
下一刻，埋在泥里的东西忽然亮了起来。
细碎的光透过裂开的表面闪烁了几下，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从内部传出。
滋——
短暂的停顿后，一个过分清晰、甚至称得上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波塞尔城。”
“这里是本星球规模最大的生态城市之一，也是著名的自然观光与休闲胜地。”
“波塞尔城全年气候温暖，日照充足，城市周边分布着大面积原生森林与天然湿地。得益于优越的自然条件，这里生长着超过两万种本土植物，其中许多物种仅能在波塞尔地区见到。”
“城市内部保留了大量自然植被。无论您身处中央城区、居住区还是商业街，都能在步行范围内进入公共绿地。连接各城区的空中步道同样是波塞尔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景观之一。”
“如果这是您第一次来到波塞尔，我们推荐您前往中央植物园、白昼湖以及旧城观景塔。从塔顶向外眺望，可以看到整座城市与森林交汇的景象。”
“请尽情享受您在波塞尔的旅程。”
“愿这里永远阳光明媚，绿意长存。”
随着最后一句播报结束，那个声音短暂地停了下来。
一道微弱的光束从裂缝间投向半空，最初只是几条摇晃不定的线，很快便彼此连接，勾勒出一座城市的轮廓。
高低错落的建筑、纵横交织的道路，以及大片保留下来的绿色区域，全都被缩小在不足半米高的投影里。部分影像已经因为机器受损而出现缺损，边缘也不时闪烁，但整体结构依旧清晰。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正在为您建立临时访客档案。”
“请告知您的称呼。”
未知生命体闪烁了一下。“景斗。”
“已记录。”
“欢迎来访波塞尔，景斗。”
投影随即发生变化。
城市外围的一处区域亮起了一个光点，旁边浮现出代表当前位置的标记。紧接着，一条明亮的路线从那里向外延伸，穿过大片森林，最终连接到城市边缘的一处入口。
“检测到您当前位于城西北生态保护区。”
“距离最近的城市入口为三点七公里。”
“已为您规划前往路线。”
景斗抬头望向前方。
层层叠叠的树木遮住了视野，从这里还看不见任何城市的痕迹。
它又确认了一遍悬浮在半空中的路线，随即升离地面。
“检测到移动方式发生变化。”
机器的声音从下方追了上来。
“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景斗已经越过树冠，朝着波塞尔城的方向飞去。
随着高度不断上升，脚下的森林逐渐铺展开来。
在地面时，那些高大的乔木几乎遮住了一切。此刻从高处俯瞰，原本拥挤得令人窒息的树冠已经连成一片起伏的绿色海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然后，景斗看见了森林的边界。
它停在半空。
极远处，一道近乎透明的弧面从大地尽头拔起。
最开始，那东西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直到恒星的光落在上面，才折射出一道横贯整个视野的明亮光带。
景斗继续向上。
视野随之一点点开阔，那道弧面也显露出越来越庞大的轮廓。它从遥远的大地边缘升起，在高空缓缓弯曲，越过森林、河流与城市，最终汇入头顶看不见尽头的穹顶。
景斗仰起头。
炽白的巨大恒星正悬在穹顶之外。
隔着那层透明结构，光芒依旧刺眼。
直到这一刻，眼前这片天地才真正显露出它的全貌。
森林、河流，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全都被收拢在一个巨大得近乎无法看清边界的封闭空间之中。
景斗停在半空。
炽白的恒星悬在透明穹顶之外。
强烈的光穿过那层巨大的外壳倾泻而下，将脚下的森林与河流照得一片明亮。
再往远处，大片银白色的建筑从绿色之间显露出来。
高塔、道路、横跨半空的轨道，以及一座座规模惊人的建筑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波塞尔城就在那里。
而整座城市，连同周围这片广袤的森林，都被封存在同一片穹顶之下。
景斗没有在高处停留太久。
它沿着城市的方向降低高度，很快落到一条宽阔的通道前。
这里大概曾经是波塞尔城的入口。
几根高大的立柱分列两侧，顶部还残留着用于显示文字的发光结构，只是大部分都已经熄灭。道路中央散落着不少被植物顶翻的障碍物，有些埋进泥里，有些则歪斜地倒在一旁。
更远处，一排低矮的建筑横在道路两侧。
门窗大多破损，外墙爬满藤蔓。原本应该供车辆和行人通行的区域，也已经被杂草与低矮灌木占据。
景斗刚往前靠近一些，便注意到了什么。
一只六足动物正趴在其中一个倾倒的金属外壳上。
它的体形大约只有景斗现在这副躯体的一半，身体细长，背部覆着一层浅褐色的短毛。六条腿分别收在身体两侧，尾端则垂着一根分叉的长尾。
它似乎已经在那里晒了很久。
直到景斗靠近，那东西才缓缓抬起头。
三只呈三角排列的眼睛同时睁开。
它望着景斗。
景斗也停了下来。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片刻。
六足动物忽然支起身体。
景斗的一条肢体也随之抬起。
可那东西并没有扑过来。
它只是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随后换了个方向重新趴下，把背朝向了景斗。
景斗等了一会儿，见它再没有别的动作，这才继续往前。
越过入口，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
一些金属外壳停在道路中央，一些歪斜地撞在建筑外墙上，还有几个彼此挤在一起，早已被藤蔓和枝叶包裹了大半。
道路还在，建筑也还在。
可属于文明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到处都是植物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废墟深处传来的动物叫声。仿佛这座城市已经重新变回了自然的一部分。
景斗继续往里走。
道路还在，建筑也还在。
可这里没有人。
它在一处路口停了下来。
方才那台机器说，这里是波塞尔城。
一座供人居住、游览的城市。
景斗环顾四周。除了入口附近那只趴在金属外壳上的六足动物，它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会回应自己的东西。
人都去了哪里？
它想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滴——
景斗抬起头。
道路两侧原本黯淡的灯带一段接着一段亮了起来。光沿着街道向前延伸，穿过藤蔓和树影，一直没入城市深处。
紧接着，入口上方那块被枝叶遮去大半的巨大屏幕也闪烁起来。
画面断断续续地跳了几次。
一片明亮的蓝色最终铺满整个屏幕。
“访客信息已同步。”
“欢迎来到波塞尔，景斗。”
和森林里那台机器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四周响起。
景斗停在原地。
“当前时间，十三时二十七分。”
“室外温度，三十一点四度。”
“湿度百分之六十七。”
“天气晴朗。”
“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声音落下。
街道再次恢复安静。
只有那些刚刚亮起的灯还在工作，将被植物挤得所剩无几的道路照出一道笔直的轮廓。
景斗朝最近的一根立柱走过去。
“这里的人呢？”
几秒后，立柱顶端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
“抱歉。”
“当前无法为您匹配人工接待人员。”
“是否启用自动导览服务？”
“可以。”
“正在为您规划推荐游览路线。”
半空很快浮现出一幅城市地图。
数个地点依次亮起。
“波塞尔中央植物博览馆。”
“白昼湖。”
“第三区水上娱乐中心。”
“旧城观景塔。”
“以上均为初次到访旅客最受欢迎的游览地点。”
景斗随意选了离这里最近的一个。
“这个。”
“已为您规划路线。”
一道蓝色光带随即沿着道路向前延伸。
景斗跟了上去。
越往城市内部走，植物越多。
路边的建筑大都还保持着原本的轮廓，只是门窗早已破损。藤蔓从敞开的入口爬进去，又从更高处的窗口钻出来，将一层又一层墙面包裹起来。
几棵巨大的乔木甚至直接从建筑内部长出。
粗壮的树干穿过坍塌的楼层，树冠从高处探出来，与周围其他植物交织在一起。
导览系统仍在不断介绍。
“您的左侧是波塞尔西区商业中心。”
“这里拥有超过四百家餐饮及零售设施，是波塞尔最繁华的商业区域之一。”
景斗朝左边看去。
一块巨大的招牌斜挂在建筑外墙上。
下面已经看不见所谓的商铺。
一棵树占据了大半条街，隆起的根系将道路顶得四分五裂，几只体形很小的生物正在树根之间钻来钻去。
“前方三百米，是西区亲子水上乐园。”
“今日水温维持在二十八度。”
“非常适宜游玩。”
景斗继续往前。
没过多久，它便看见了那片水域。
面积很大。
几条色彩鲜艳的滑道从高处盘旋而下，最终伸进水池里。
只是水面早已被大片漂浮植物盖住。
岸边的栏杆倒了一半，树木从池底的裂缝里长出来，其中最高的一棵已经超过了旁边的建筑。
景斗停了一会儿。
“这里还能游玩吗？”
导览系统安静了两秒。
“西区亲子水上乐园目前正常开放。”
景斗望着那棵从水池中央长出来的大树。
“哦。”
它继续向前。
过了一个路口，城市中央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声。
轰——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景斗停住。
不远处，一片被灌木完全占据的街区里，几块路面忽然向两侧打开。
几根巨大的机械臂从地下升了起来。
前端展开锋利的切割结构。
紧接着，机械臂开始工作。
一棵横在道路中央的树被拦腰切断。
巨大的树冠轰然倒下，砸进旁边的建筑。另一根机械臂随即伸过去，将断裂的树干拖进地下开启的入口。
更多灌木和藤蔓被连根拔起。
切割声接连不断。
景斗站在远处看着。
不到几分钟，原本几乎无法通行的街道便被重新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机械臂收了回去。
裂开的地面重新闭合。
“第三区生物量超出安全标准。”
导览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生态平衡程序已完成。”
“区域环境恢复正常。”
景斗没有继续往前。
它看向刚刚被清理过的街道。
道路确实露了出来。
可周围的植物并没有停止生长。
被切断的藤蔓下面已经冒出新的嫩芽。道路边缘，细小的根须依旧从泥土里向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