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铁门之下
两人抵达地下入口时,程岳已经带着亲兵封锁了附近道路。几名受精神冲击的兽武魂士兵被拖往远处,一名负责守卫外层通道的军士则满脸是血,护甲像是被碎石正面砸中过,跪在石阶前不断喘息。
“罗大人留在第三层负责镇压的人全死了!”那名军士扶着同伴的手臂勉强撑住身体,惊惧令他的声音变了调,“八间囚室都被撞开,那些魂兽正在沿通道往外冲,第三层最后一道封锁也撑不了多久!”
更深处传来铁链绷断的声音,随即又是一记重击。石阶两侧的墙壁同时震动,入口附近几名兽武魂魂师脸上浮出痛苦,武魂附体的痕迹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显现。
程岳沿石阶向下走了十余步,裂山犀武魂也受到那股力量牵引,肩颈处迅速浮出坚硬角质。他强行压住体内躁动,转身退回入口,额角已经因抵抗精神冲击渗出汗水。
“兽武魂的人全部退出北侧营区,暂时封闭武魂。”程岳扶住墙面稳住气息,转身向几名军官接连下令,“器武魂魂师守住入口,打开外层防御阵。把附近营房的人全部撤走,弓弩队退到第三道营墙后面,没有命令不许靠近!”
负责调兵的军官立即领命,另一人却留在原处,听着铁门承受撞击时发出的低沉震响:“程大人,第三层封锁还能撑多久?”
“阵法没有损坏,暂时还能拦住它们。”程岳观察着入口周围不断闪烁的纹路,脸色依旧紧绷,“可那些精神波动已经渗出来了。再让它们继续冲撞,营里的兽武魂魂师会先失去控制;铁门若真被破开,外面这些人一个都挡不住。”
罗平已经带着几名亲信从营房方向赶来。他显然来得匆忙,外袍只随意披在肩上,经过唐银、唐雪身边时,唇边却浮出一丝冷意。
“只在外面加固阵法,解决不了里面的东西。”罗平走到程岳身侧,却没有刻意收低声音,附近的军官纷纷转过头,“必须有人进入铁门,从内部压住那些魂兽。否则精神冲击迟早会扩散到整个北营。”
程岳转过身,因武魂躁动而泛起的角质尚未完全褪去:“调东营的器武魂供奉过来,再选几名精神属性魂师随行。我带他们下去。”
“你刚走到石阶中段,裂山犀武魂便险些失控,真进了铁门只会先攻击自己人。”罗平瞥过他颈侧尚未褪尽的灰色角质,嘴角露出些许讥意,“东营那些器武魂魂师或许不受精神牵引,可凭他们的控制能力,谁能同时拦住八头高阶魂兽?”
程岳咬紧后槽牙,颈侧尚未褪尽的灰色角质又向上蔓延了一寸。他抬手压住那片失控的武魂痕迹,最终没有再坚持进去。地下那些魂兽依旧被最外层铁门困住,传出的精神波动却已经影响到入口;兽武魂魂师越强,武魂受到的牵引反而越明显。
“普通魂师下去只会送死。”罗平停在程岳身侧,听着地下越来越密集的轰响,故意把话说得足够响亮,“这些魂兽的精神早已失控,兽武魂魂师又最容易受到影响。眼下能压住它们的人,营中倒是有人选。”
罗平略微侧身,将唐银与唐雪让入众人视野,藏在袖中的右手又抽动了一下,“两个月前交手时,唐雪能在我的魂技已经成形之后截断其中的魂力牵引,反噬留下的伤,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地下禁制失效,那些魂兽又明显受某种力量影响,她的手段或许正好派得上用场。”
唐三站在人群外侧,深色衣领遮住了突破时留下的汗迹,脸上仍维持着唐银面对军方时的疏离。白仞立在他身边,浅色长发束在肩后,听见罗平点出自己的名字,眉间只多了一点冷意。
“两位既然接受军方招揽,总要一起完成指派。”罗平把右手藏得更深,脸上的笑容因伤势显得有些僵硬,“眼下关系到整个北营的安危,若连你们也不愿意进去,那便只能等那些魂兽撞开铁门,再让所有人一起送死。”
程岳向前半步,挡住罗平继续逼迫两人的方向:“他们才到北营不久,对地下结构毫不熟悉。况且唐银只是魂帝,让他们两个人进去,一旦出事连退路都未必找得到。”
“入口外聚集的人越多,精神冲击能够影响的兽武魂便越多。”罗平抚平袖口,“若仍需几十人陪同,军方留下这样的供奉又有什么意义?”
附近几名军官虽然听出了他话中的针对,却没人提出更合适的人选。地下每一次撞击都会令入口阵纹剧烈闪烁,远处受到影响的兽武魂士兵也越来越多,继续等待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危险。
白仞侧过脸,唐三恰好也望了过来。苍玉藤王已经替他们撕开地下阵法,罗平又亲手送来进入铁门的机会,他们自然没有在此时拒绝的理由。
“阵法图给我。”唐三向程岳伸出手,态度中看不出被罗平逼迫后的恼怒,“我们可以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守住入口,免得精神波动牵动更多兽武魂。”
白仞将神识探入石阶深处,顺着外溢的死气确认八股混乱波动仍被困在第三层通道深处:“它们暂时还没有冲破封锁。我们会先将八头魂兽分开,再压制不断扩散的精神力,外面的人不要在此期间开启通道。”
程岳从军官手中接过刚刚取来的阵图,却迟迟没有递出。他仔细打量两人,唐银刚才似乎消耗过不少魂力,脸色比往常苍白;唐雪的气息倒还稳定,眼底却因探查地下而浮出些许疲惫。
“地下共有三层,八间囚室都在第三层,最外面的铁门使用军方最高级别的封锁。”程岳最终把阵图交给唐三,又按住皮纸一角郑重提醒,“紧急情况下,驻营将领可以启动封锁;解除时需要两道主将印令,或者持有最高军令的人亲自开启。我守在这里,你们出来以前,谁也不会碰那道门。”
唐三收好阵图,向他略一点头。白仞经过罗平身边时,对方主动让开道路,眼底藏着的恨意却在两人擦肩时露了出来。
“二位千万小心。”罗平慢慢整理衣袖,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演武场上破掉一道魂技容易,下面那些魂兽可不会给你们从容出手的机会。”
白仞脚步未缓,只在踏入石阶前扫过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罗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罗平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很快又重新舒展开来。他站在入口旁,听着两人的脚步沿石阶逐渐远去,直到守门军士传回唐银与唐雪已经越过最外层铁门的讯号,才把一枚黑铁令牌按入阵盘。
暗金纹路骤然从阵盘向地下蔓延,沉重铁门开始闭合。程岳听见机括转动,猛地回身,一把扣住罗平尚未离开令牌的手腕:“他们才刚越过铁门,你启动最高封锁做什么?”
“自然是防止魂兽冲出地下的封锁。”罗平忍着腕骨传来的剧痛,嘴角反而向上扯起,“程大人既然担心兽乱扩大,就该明白此时关门最稳妥。”
沉重的铁门从石阶尽头落下,撞击地面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上数十道暗金纹路依次亮起,地下阵法与整座北营的防御连成一体,隔绝了内外的大部分魂力感知。
程岳将罗平推给身后的亲信,快步冲到控制阵盘前。他取出自己的驻营印令压上阵眼,阵纹只亮了半圈便重新熄灭,封锁层级远远超过了他能够单独解除的权限。
“罗平,你想让他们死在里面?”程岳转身抓住他的衣领,额角青筋已经绷起,“把另一道印令交出来!”
“我只有启动封锁的权限,程大人找我要也没用。”罗平被拽得向前踉跄半步,苍白的脸上终于显出几分快意,“他们既然有本事在演武场逞强,就该有本事处理里面的东西。贸然增派人手,只会让兽乱扩大,这个道理还是你刚才亲口承认的。”
地下再度传来撞击,铁门表面的暗金纹路随之闪烁。程岳松开罗平,抬手重重砸向控制阵盘,厚实金属在拳下凹进去一块,封锁却没有丝毫松动。
“卸掉罗平的令牌,把他和亲信全部扣下。”程岳转身安排守卫,愤怒令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调走地下的东西,也不许改动阵法。我去取最高军令,在我回来以前,谁敢靠近控制阵盘,直接拿下!”
几名亲兵立即围住罗平。程岳最后检查了一遍铁门,听见里面的轰响越来越远,已经分辨不出唐银与唐雪的魂力,只得带上两名军官匆匆离开北营。
铁门另一侧,落下的闷响沿地下通道层层传开。
唐三回头扫过门上亮起的暗金阵纹,五指按住冰冷铁面,蓝银皇沿门缝钻出半寸便被阵法截断。他收回藤蔓,脸上并未露出意外,只把程岳交给他的阵图展开。
“最高封锁已经启动,外面暂时进不来。”唐三借蓝银皇感知前方通道,唇边带起一点淡淡的嘲意,“罗平比我预想得更沉不住气。”
“他之前丢了面子,正急着找回来。”白仞抬手解开束住发丝的发带,伪装出的柔和轮廓随魂力流转而改变,银发重新垂落在肩后,“先处理里面的魂兽,门外的人总会想办法开启封锁。”
前方的石墙忽然向外炸开,碎石裹着浓重腥气迎面扑来。一头覆盖灰黑甲片的巨兽撞出囚室,半边身躯沾满看守的血,头颅却在奔跑中不受控制地左右甩动,仿佛仍有什么东西在它脑中反复切割。
唐三挥手撑开瀚海护身罩,把四散的碎石挡在两人之外。蓝银皇从石板裂缝中涌出,贴着巨兽四肢向上缠绕,避开它颈后几处已经腐烂的钉孔,将力量集中在完整的关节与甲片缝隙之间。
巨兽咆哮着抬起前肢,沉重躯体撞得两侧墙面同时开裂。蓝银皇被它扯断数根,更多藤蔓随即从断口后补上,一层层缠住肩背与腰腹,把它冲向白仞的方向硬生生扭开。
唐三手中海神三叉戟显现,戟柄横撞在巨兽前肢内侧。庞大力量沿戟身被引向地面,石板向下凹陷,巨兽也失去平衡,半边身体重重摔进蓝银皇织成的藤网里。
另外几间囚室接连传出破裂声。两头体形稍小的魂兽从岔道冲出,后方还跟着一条遍布骨刺的巨蟒,狭窄通道顿时被狂暴魂力填满。
白仞身后的伪装彻底散去,六片圣翼在地下舒展开来,最外侧长羽擦过墙面,映出的银白光芒照亮大片血迹。他握住寂灭之衡踏入兽群前方,寂灭圣域沿通道迅速铺开,将扑向他们的混乱死气压回魂兽体内。
巨蟒刚昂起头颅,灰银刃锋便从它颈侧掠过。白仞斩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条连在脊骨钉孔中的暗红细线,巨蟒的身体随之剧烈痉挛,撞偏的蛇首贴着他翼尖砸进墙内。
剩余几头魂兽也从破裂的石室里冲了出来。它们全是五万年以上的力量型或防御型魂兽,骨骼与皮肉间找不到足以致命的新伤,气血却衰败得近乎枯竭;头颅、脊椎与心脉附近密布旧钉留下的孔洞,有些已经被新生血肉包住,深处仍残留着反复切割魂魄的邪气。
它们分不清身上的疼痛来自何处,只凭本能攻击周围的一切。两头魂兽在冲向唐三以前便互相撞在一起,利齿咬开同伴肩背的甲片,溅出的鲜血又引得后方几头更加狂躁。
唐三将海神三叉戟插入地面,蓝银领域越过破碎墙体向八间囚室铺开。大量蓝银皇交错生长,把原本连通的走道重新分隔,缠住兽爪、尾部与躯干,使八头魂兽无法继续彼此撕咬。
承受力量最重的藤蔓不断崩裂,蓝金色光芒却始终避开那些钉伤。唐三踏入两头巨兽之间,三叉戟主刃数次贴着它们的要害掠过,只用侧刃与长柄卸开撞击,没有让锋芒刺进血肉。
一头赤褐色巨熊挣开藤蔓,挥掌拍向他的胸口。唐三转身让过爪锋,肩背仍被外泄魂力擦中,衣料顿时裂开数道细口。他借冲击向后滑出数米,昊天锤已落入右手,锤面重重撞在巨熊抬起的腕骨下方。
巨熊前掌被震得高高扬起,白仞从它身侧掠过,寂灭之衡切断两道牵连心脉的邪力。它胸腔里那股狂暴气息骤然散乱,唐三趁机用蓝银皇缠住腰腹,把庞大身体拖离另外几头魂兽。
两人沿着通道不断向里推进,蓝银皇把八头魂兽分割在不同区域,寂灭圣域则压住从它们体内涌出的死气。海神三叉戟与寂灭之衡都足以轻易贯穿这些早已衰败的身体,他们却把每次攻击收在关节、甲壳与邪力连接之处,宁可多承受几次冲撞,也没有直接破坏魂兽的心脉和头颅。
最先出现的灰黑巨兽又一次撑起身体,背部甲片从中裂开,露出脊骨两侧排列整齐的钉孔。它低吼着想扑向白仞,四肢却已被蓝银皇分别固定,最终只能把头颅撞向地面。
白仞落到它面前,银发被翻卷的气流吹向身后。他眉间因为持续承受八股混乱意识而微微发白,第五魂环却在脚下亮起,引魂的灰光顺着寂灭圣域落在巨兽头部。
灰黑巨兽发出痛苦嘶吼,瞳孔中的血色骤然加深。白仞承受着那股挣扎,将神识沿镇魂钉留下的伤痕送入精神之海,一层层剥离缠在残魂上的邪气。
唐三用蓝银皇托住巨兽不断撞击地面的头颅,温和生命力沿颈侧送入,让衰败□□能够承受魂魄归拢时的冲击。过了许久,巨兽紧绷的前肢缓缓松开,浑浊瞳孔里终于恢复了一线属于自身的意识。
“人类……”它的精神波动残缺而沙哑,警惕中仍带着未散的痛苦,“让我解脱。”
“先告诉我是谁把你们带来这里。”白仞半蹲在它面前,引魂仍维持着残缺意识,银灰色眼眸被周围死气映得更冷,“我会让你听清自己的回答。”
巨兽的呼吸骤然粗重,零散记忆随着精神波动涌入白仞的感知。其余七头魂兽受到引魂牵引,也在挣扎中传来模糊片段,破碎画面很快叠成同一段漫长折磨。
星斗大森林深处曾出现过带着特殊气味的受伤魂兽,引得它们离开各自领地。等待在外面的却是准备齐全的魂师与阵法,有些魂兽当场被围捕,有些在重伤逃离后又被一路追踪,最终都被送进这处不见天日的地下。
这里原本关押过更多魂兽。邪魂师将镇魂钉打入它们的头颅、脊椎与心脉,抽走力量以后又借阵法灌回少许生命力,迫使□□不断恢复。身体被彻底吸干的魂兽已经死去,遗留的怨气则继续填入阵法,成为折磨后来者的工具。
一层厚重帘幕出现在那些记忆深处。帘幕后的人从未亲自参与围捕,只会在邪魂师处理完魂兽力量后定期来到地下,将提炼出的气血、魂力与精神本源逐一吸收;适合她的魂兽则会被单独留下,等帘幕后的人亲自前来取走魂环。
记忆里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在一次力量失控时映出一双幽暗紫眸。那道视线穿过帘幕,短暂落在囚室中的魂兽身上,阴冷得令它们残缺的意识再次颤抖。
“她上次离开以前,说了什么?”唐三维持着蓝银领域,察觉到巨兽记忆中还有一句未曾完整浮现的话。
巨兽艰难聚拢意识,几头魂兽的精神波动从不同方向汇来,终于补全了那段声音。
“星斗的动静太大了。”帘幕后的人翻动一张地图,话中带着吸收力量后的倦意,“下一批去落日森林找。”
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热。紫眸深处渗出的阴冷与厉沉渊留下的血气截然不同,那股力量并未停留在表面,而是沿着情绪与意识向内侵入。白仞在比比东面前见过过她被罗刹神念的侵蚀的样子,即使眼下看到的只是一段残缺记忆,也足以令他生出警惕。
唐三察觉到他的变化,借蓝银皇传去询问:“你认得那股力量?”
“以前接触过相似的神念。”白仞扶住寂灭之衡起身,额间银光逐渐隐去,“这些魂兽受到镇魂阵控制,记忆里的女人却沾染了另一种力量。仅凭一双眼睛,还不能确认两者来自同一处。”
额间的考核印记只是短暂发热,并未出现新的变化。镇魂阵来自邪魂师,紫眸女人身上的神念又只残留在记忆里,眼下都不是第八考要求他解救的对象。
灰黑巨兽恢复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它伏在藤蔓间喘息,仍努力将精神波动送向地下更深处:“里面……还有一个。它一直在叫你们。”
唐三循着那缕联系转向通道尽头。先前突破八十九级时听见的呼唤再次出现,微弱生命波动越过阵法阻隔,与遍布地下的蓝银皇产生共鸣。
八头魂兽暂时被藤蔓固定,白仞用寂灭圣域压住它们体内重新翻涌的混乱。两人沿最深处的石阶继续向下,走出百余米后,前方出现了一座被无数根系覆盖的圆形石室。
苍青色藤蔓从中央阵台向四周伸展,穿入墙体与地面,粗壮主根已经和阵纹长在一起。数十枚镇魂钉贯穿藤身,每一枚都连着一间囚室,钉孔附近的表皮反复愈合又反复裂开,流出的汁液早已变成暗沉的褐色。
苍玉藤王的主体盘踞在阵台中央,原本温润如玉的藤身失去大半光泽。它接近十万年的生命气息被拆成无数细流,沿阵法送入另外八头魂兽体内,迫使那些衰败身体维持在死亡以前。
唐三走到阵台边缘,蓝银领域才刚接触根系,整座石室便传来轻微震动。苍玉藤王认出了先前回应过自己的生命气息,一根细弱枝条从层叠主藤间伸出,轻轻搭上唐三手腕。
大量混乱生命力顿时涌入领域。唐三眉头一皱,蓝银皇从脚下铺开,试着把属于藤王的力量与阵法灌入的血气分别引回原处。
白仞同时展开引魂,灰光沿主藤进入苍玉藤王的意识。它的魂魄已被镇魂钉切成数十部分,每一部分都与外面一头魂兽的□□相连,邪魂师抽走的生命力与死气则在九具身体间往复循环,早已混成无法单独分离的一团。
两人用了近一个时辰检查阵法。唐三尝试封住通往八间囚室的根系,外面的魂兽却立刻出现心脉衰竭;白仞斩断其中一枚镇魂钉的残余控制,苍玉藤王与对应魂兽的意识也随之崩开裂痕。
白仞及时用引魂托住两道魂魄,脸色已经因反冲而失去血色。他收回灰光,手掌贴在藤王伤痕累累的主藤上,给出了最后的确认:“阵法维持的时间太久,你们的意识和生命已经交错。强行拔除阵眼,九个都会立刻死去;逐一斩开联系,残余魂魄也无法重新与□□契合。”
唐三还在尝试借蓝银皇重建生命循环,苍玉藤王却主动收紧枝条,阻止他继续消耗魂力。苍老意识沿领域传来,痛苦中带着一种终于等到终结的释然。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藤王让枝叶轻轻覆住唐三手背,残缺的精神波动逐渐变得清楚,“把留在这里的我们杀掉,别让那些人回来再继续利用我们。”
外面的八头魂兽也作出回应。它们才恢复片刻清醒,意识依然支离破碎,却都在引魂的灰光中放弃了挣扎,原本不断拉扯蓝银皇的四肢逐渐伏回地面。
唐三握紧苍玉藤王搭在手腕上的枝条,蓝银皇的生命气息仍本能地流向那些伤口。他一路修复过无数草木与魂兽,此时却只能和白仞一起让藤王多维持一刻清醒,无法把已经混合数年的九道生命重新拆开。
“你们才刚找回自己的意识。”唐三低头抚过苍玉藤王开裂的表皮,眼底浮出难以掩饰的沉痛。
苍玉藤王覆在他手背上的枝叶缓慢收紧。当唐三突破八十九级的那一刹那溢出的蓝银皇气息,它便认出了其中的血脉。
“你是十万年蓝银皇的后代,也是如今的蓝银皇。”苍老的精神波动沿领域进入唐三意识,“植物魂兽不会认错这份血脉。”
石室周围的细藤陆续亮起苍青光芒。破碎阵纹上方浮出一片森林的轮廓,参天古木遮住天光,藤蔓沿湿润土壤向远处蔓延,几株苍玉色幼藤生长在一条林间水脉旁。
那是苍玉藤王被捕以前的记忆,也是星斗大森林中的一处领地。
画面很快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围拢而来的魂师、钉入根系的锁链,以及被拖离森林时不断倒退的树影。其余八头魂兽残缺的意识受到牵引,也传来各自最后看见的星斗大森林。它们原本分散在不同区域,却被同一批人陆续捕获,最后一同送进这座地下兽狱。
“你救过星斗的生灵,我从你的领域中森林给你的回馈中感受到了。”苍玉藤王将藤枝覆上唐三手背,枝叶间的光泽愈发微弱,“人类把我们从森林带到这里,是想用我们的力量养出另一个怪物。如今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死后留下的魂环也不能再落到那个人手中。”
它停顿片刻,意识中的苍青光芒与唐三的蓝银领域缓缓交融。
“既然魂环终究会留下,就让你来带走我们的力量。”
外面的八头魂兽也先后送来回应。恢复清醒的灰黑巨兽伏在藤网中,艰难聚拢残缺的意识:“别让他们再拿走我们的力量。”
其余几道精神波动随之传来。它们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意思却没有任何分别。
唐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化成决意。他召出昊天锤放在身侧,又让蓝银皇沿九头魂兽的伤处逐一探过,将它们最后仍能感知的部分连入同一片领域。
“你们留下的力量,我会接住。”唐三扶住苍玉藤王垂落的枝条,声音微微发涩,“落日森林,我也会去查。”
苍玉藤王的枝叶缓缓舒展,外面八头魂兽也在引魂中送来最后的回应。它们无法像十万年魂兽那样完成献祭,只能在引魂的维持下放下最后的抗拒。魂环凝聚时残留的怨念,则由白仞逐一剥离。
白仞在阵台另一侧坐下,六片圣翼沿地面展开。第五魂环持续亮着,引魂的灰光分成九道,分别托住苍玉藤王与八头魂兽残破的意识,让它们在最后时刻仍能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从苍玉藤王开始。”白仞握住寂灭之衡,确认九道意识已经稳定,苍白面容上多了几分疲惫,“它一旦离开阵眼,其余八头的生命会迅速衰竭。我能替它们延缓死亡,让魂环依次凝聚,时间不会太长。”
唐三在苍玉藤王面前盘膝坐下。蓝银皇从他掌中生长,沿藤王主体缠绕一周,生命属性的魂力护住那些被镇魂钉贯穿的伤口,随后逐渐收紧。
苍玉藤王并未反抗,反而主动将本源汇向唐三掌心。主藤中的生命气息一层层熄灭,贯穿身体的镇魂钉失去支撑,接连从枯萎藤身中脱落,撞在阵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最后一根细藤仍搭在唐三腕侧。它把自己原本领地的位置与那片土地残留的生命气息送入蓝银领域,随后在唐三掌中缓缓失去力气。
苍青光芒从藤王身体上方凝聚,形成一枚颜色深邃的魂环。接近十万年的庞大生命力扩散开来,破裂石墙间竟长出成片细小蓝银草,连石缝里凝固多年的血迹都被新生根系顶起。
唐三释放蓝银皇武魂,将那枚魂环牵引到自己身旁。苍玉藤王主动散去的抵抗意识化作温和波动,与他的蓝银领域自然相合,深邃魂环随呼吸缓缓落下,成为蓝银皇的第九魂环。
魂环入体的一刻,庞大生命力冲过刚突破不久的经脉。唐三肩背骤然绷紧,脸色也因力量暴涨泛起不正常的红,蓝银皇从周围石缝疯狂生长,很快覆盖半座阵台。
白仞用一片圣翼挡住扑向自己的藤蔓,神识仍维持着外面的八道意识。苍玉藤王脱离阵眼后,八头魂兽的气血正在迅速枯竭,缠绕魂魄的死气却沿根系倒灌回来,开始在石室上方聚集。
“别把那部分力量引进蓝银皇。”白仞收拢寂灭圣域,将暗红死气从生命洪流中截出,眉心因同时承受两股力量而紧紧蹙起,“专心吸收魂环,剩下的交给我。”
唐三艰难控制着蓝银领域,把苍玉藤王的生命本源纳入经脉。深蓝色长发被外泄魂力扬起,额前已经渗出细密汗水,魂力却在新生第九魂环的带动下持续攀升。
白仞把寂灭之衡横在膝前,任由分离出的死气进入圣域。镇魂阵积累多年的邪力先被神器斩去怨念与血腥,剩余能量再沿六翼循环缓慢纳入体内,银白羽毛很快染上一层极淡的灰色。
外面的灰黑巨兽最先走到生命尽头。白仞将它最后的意识送入石室,让它透过引魂感知到已经枯萎的苍玉藤王,也感知到唐三身上新生的第九魂环。
“轮到我了。”巨兽伏在蓝银皇织成的藤网里,精神波动中透出解脱,“别让那根钉子留在我的身体里。”
唐三稳定住蓝银皇第九魂环,起身走到它面前。他拔出嵌在巨兽脊骨深处的最后一截镇魂钉,又以昊天锤抵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