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记忆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场大雪。
裴黎记得母亲朝自己跑来,她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身后的黑影却越来越近。
而那时的他却只能无力的看着黑影吞噬母亲。
通讯器里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能源即将耗尽。”
裴黎回过神来。
异兽的利爪已经扬起,女人紧紧的抱住孩子,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将操纵杆推到底,旧机甲拖着迟滞的左腿冲了出去,赶在利爪落下前挡在了两人身前。
“砰”的一声巨响,驾驶舱里的灯暗了一瞬。
机甲右肩被撕开,外侧装甲与墙面摩擦出火花,将异兽顶向路边已经塌了一半的建筑。
女人这才回过神,她抬头看了一眼裴黎,抱紧孩子踉跄着冲向街口。
那头异兽挣扎着扑起,裴黎操纵机械臂扣住它的颈部,他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动力送进推进装置,将异兽压进碎砖与积雪之间。
裴黎看见女人抱着孩子穿过街口,被两名赶来的救援人员接住,这才松开操纵杆。
最后一点能源耗尽,操作台前的屏幕接连熄灭,旧机甲终于彻底罢工。
驾驶舱内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裴黎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心有些发麻,那只握着操纵杆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直到通讯器里再次传来杂音,他才慢慢松开手指。
当年也有一台机甲赶到了。
他记得舱门打开时落下的光,里面的驾驶员伸出手,把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他那时拼命挣扎,指着母亲跑过来的方向,求他们再去看看。
他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只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裴黎俯下身,额前渗出冷汗,记忆里的场景和精神海的波动带来的刺痛几乎让他听不清舱外的动静。
街口传来新的引擎声。
印着霍图军徽的机甲越过残破的路障,迅速分散开来,原本向居民区游荡的异兽被重新截住,远处也响起了组织撤离的广播。
季明璎的通讯器亮了起来。
“殿下,旧城区增援部队已到,矿区出口已经布置封锁。”
“先把居民撤干净,剩下的东西再慢慢收拾。”她扫了一眼街道,“别让这群畜生钻进居民区。”
联邦的驻军撤的倒是快,要不是她提前几天带着一小部分霍图的部队过来了,今天这里怕是要被异兽夷为平地了。
季明璎跳下驾驶舱,看见不远处裴黎那台旧机甲歪斜着停在一堆碎石里,半边肩甲都没了。
“啧。”她朝那边走去。
裴黎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有些费力的推开被卡住的驾驶舱门。
冷风迎面灌进来,他一脚踏上积雪,腿却有些发软。
他扶住机甲外壳,等后颈的胀痛缓下去,才直起身。
街上的警报还没有完全停下,四处都是引擎声和断断续续的呼喊。
刚才那对母子就在不远处。
孩子大约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沾着灰,现在正哭得一抽一抽的,一旁的年轻女人胳膊上被擦出血痕,却顾不上自己,只一遍遍摸小男孩的头,低声安抚他。
裴黎站在原地看着。
他记得自己八岁那年被救上机甲后,没有哭闹,就只是沉默着望着窗外,想从舱窗里找到母亲。
他找了很久,最后却只等来母亲残缺不全的尸身。
裴黎微微垂眼,掩盖住心底的情绪。
他很庆幸刚才赶上了。
那孩子还小,或许等长大以后,他就会忘记今天这场兽潮,他可以继续待在母亲身边,牵着她的手回家。
“裴黎。”有人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发现季明璎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她身上的血污还没清理,头发有几缕在刚刚的战斗中散开了,目光却先落在他身后的旧机甲上。
“你还真把这堆破铁开散架了。”
“能源本来就不够了,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裴黎答道。
季明璎没有再说什么,她打量他一眼:“你怎么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她记得裴黎刚刚在库房里修机甲时就有点不对劲,只不过当时也来不及细问。
现在霍图的军队已经接管了战场,异兽也有人处理了,但是裴黎还站在雪地里,像根本没打算休息。
“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裴黎朝救援点看去,然后说:“我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说完就想要过去。
季明璎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把他扯了过来。
“这么多人还轮不到你一个病号来干活好吧。”
裴黎猛然被她扯过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近了许多。
季明璎的手劲不小,裴黎忍不住说了声:“疼。”
季明璎撇了撇嘴“切”了一声松开手:“你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
她可是记得裴黎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叫一声,到她这里抓一下手就疼上了。
季明璎忍不住磨了磨牙,下次他再到情热期了,她非得再狠狠咬上几口。
这时女人恰好抱着孩子经过,远远朝裴黎点了点头,像是想过来道谢,却被医护人员催促着先去处理伤口。
裴黎也轻轻颔首。
等他们走远,他仍然望着那个方向。
季明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感觉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想。
“走吧,找个地方歇着。”
裴黎正想拒绝,脚下却突然一软。
他伸手扶墙,指尖还没碰到冰冷的砖面,季明璎已经拽住他的手臂。
“你看看。”她啧了一声,“还逞强呢。”
“只是有些头晕。”
“哦,那等你晕过去了冻死在这雪地里了再通知我。”
她说着,索性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裴黎僵了一下,下意识想将手臂收回来。
季明璎却已经带着他朝街边的门廊走去。
“别乱动。”她随口道,“真倒在雪里,我还得费劲捡你。”
裴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其实那阵晕眩已经缓过去不少,他现在勉强能够自己走路。
可季明璎的肩膀就在旁边,隔着衣料,隐约传来一点温热。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潮湿气息也在此时格外鲜明,后颈尚未愈合的齿痕隐隐发热,精神海里躁动不安的疼痛却渐渐轻了些。
裴黎微微侧过头。
这个距离实在是有些近,裴黎之前被压下的那股不自在感,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季明璎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两人来到了一侧店铺的门廊下,大半风雪被挡在外面。
先前裴黎放在这里的外套还搭在矮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