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一条命值多少钱 翌日。
翌日。
府衙牢房。
陈乐第一个提审胡三。
他没问一句话,先押着胡三从一条廊下过。
廊子一侧有间屋,门开着一道缝。胡三打那儿过的时候,朝缝里望了一眼。
那外乡人坐在屋里,两条铁链,一条锁手一条锁脚,正就着一碗水啃一块饼。
活着。
胡三的腿当场就软了。
进了审他的那间屋,没用陈乐开口,他自己就全倒了出来。
倒得非常利索,像憋了很多天,就等着今日。
“是王家的帐房让小人动的手。”
“账房说,那娃坏了王老爷的大事。事成之后,给俺二十亩地的永佃,永不涨租。”
“那外乡人,是账房从别处雇来的,专办这种见不得光的营生。”
那天晌午过后,他和外乡人怎么在塘边候着。
那孩子打城里回来没几日,每隔一两天都要往乡东头去一趟,给几户学字的人家送写好的字样,日日从塘边那条小路走。
他们等到他人,一人按肩、一人按头,把那孩子摁进塘里,摁到不动弹了才撒手。
说完,他跪在地上哭。哭到最后,他抬起头,问了陈乐一句。
“官爷,那二十亩地……还算不算数?”
陈乐俯视着地上那滩烂泥,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算。”
他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你到底下,跟那孩子亲自算。”
陈乐起身一挥手,两侧狱卒上前,把哭嚎求饶的胡三儿拖下去。
那个外乡人是个硬茬子,刘亮亲审。
拖上来后,这人倒是痛快,还没等刘亮开口。
“我晓得我活不了。”
“府君不必拿活路哄我。哄我,我反倒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不哄你。”
刘亮在他对面坐下。
“杀人者死。你这条命,汉律收走了,我给不了你。”
“那府君想问什么?”
“问你愿意说的。”刘亮斟了碗酒,往他面前一推。
刘亮指着桌上酒碗:“尝尝,这酒市面上买不着,一碗在外头可卖千钱”
“你死之前,嘴里的话还能值点东西。你干了这一行不少年了,办过不少回这样的事。你就不想让雇你的那个人,下来陪你?”
外乡人看看眼前的酒碗,又抬眼看了看刘亮。
然后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碗,抬手间手腕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府君这张嘴,”
酒碗递到嘴边。
“比我那把刀还利。”
仰头一饮而尽。
后面事就简单了。
雇他的是王家账房,当面谈价,没有中间人。
定钱五千,从王家内库里抬出来的成锭金。他掂过,那一锭的成色,不是外头市面上流通的东西,是王家家里窖藏的。
事成那夜,账房在城西庄子上结尾钱,饭桌上多喝了两盅,说了句:“主家老爷发了话,这娃留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说到这里,外乡人回忆了下。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给自己壮胆。干了这些年,这种话我听得多了。办事的都爱把话往主子身上推。可这一回——”
他顿了顿。
“我觉着是真的。一个管账的,犯不上为几斗租背一条人命。除非,那账不是几斗的事。”
刘亮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还替王家办过别的?”
外乡人笑了笑,没答这句。
“府君。”
“别的事儿,主家另有其人。我这行有我这行的规矩——吃哪家的饭,说哪家的话。”
刘亮没逼他。
一个肯按规矩说话的人,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才作数。
二人口供出了,按了印,最后提审了王家账房。
这人是个硬骨头,打着死不认账的算盘。
押进来后坐下,没等人问就先开了口。
“在下这些年经手王家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府君尽管查。旁的我一概不知。”
陈乐坐在刘亮一侧的椅子上,手里的匕首百无聊赖的轻刮着指腹。
原本一直垂眼看匕首的人,听完这话,抬了抬眼皮。
王家账房对上陈乐这股看死人的视线,被那眼里的寒意冻得有些腿软。
他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撇过头。
刘亮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他把四样东西,一样样摆到账房面前。
重验的验状。
孙闲汉的口供。
胡三的口供。
最后,他把第四样往前推了推。
那上第一行写着:城西庄子,当夜拿获,活口一名。底下压着那外乡人的口供。
刘亮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点的坐姿。
他手指轻叩了两下桌面,然后开口。
“你不认,无非是想跟本官赌两件事。”
“你赌胡三是个粗人,招的话上不了台面,你们可以死不认账。你赌那个外乡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可他活着。”
账房的眼睛死死盯着在那张纸上的名字,额头一滴滴冷汗落下。
“你算漏的还不止这个。”
刘亮把重验的验状又推过去半寸。
“这孩子不是失足。这一条不靠谁的口供,是这具尸首自己说的。一双空手,后肩两处按痕。这证据你们王家买不通,也灭不掉。”
“胡三上不了台面。可他招的每一件,跟这具尸首上验出来的,分毫不差。一个粗人,编不出跟尸首对得上的假话。”
账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刘亮往前倾了倾身。
“本官给你两条路。”
“你自己认,把王家在这桩命案里的首尾一样样写清楚。你在其中只是传话还是自己拿的主意。写清楚了,你是从犯。听命行事者,罪减一等。”
“你不认,本官就按二人的口供供、令史的验状,定你是主谋。一个账房,为了一个佃户核出来的几斗租,雇凶杀人。”
“到那时候,王老爷会替你说话么?他如今最想撇清的就是你。”
说到这里,刘亮盯着王帐房的双眼,一字一句:“你家中还有老母妻儿。你家大儿,也到年纪服役了吧。”
账房坐在那儿,浑身抖起来。他咬死了两天两夜的那张嘴,在听见自己儿子的时候,松了。
他要了纸笔。
写王氏怎么听说了那张贴上墙的账,怎么说的那句“这娃留不得”。
自己怎么找的胡三、雇的外乡人;事后怎么买通的令史里正、怎么凑的假供、怎么揭的墙。
他写得很细。他要把王氏跟他自己,死死绑在一处。
他知道,府君要的是王家的命。他只有把王氏拖下水,他这条命,他儿子那条命,才有一线活头。
刘亮拿着那份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推给了荀彧。
荀彧看得很慢。
看完,他没先提王氏。他把供搁在灯下,抬手在纸上点过去。
凡写到“王氏”的地方。点一处,说一句:
“转述。转述。还是转述。”
“公看出来了。”
“王氏那句‘这娃留不得’,从头到尾,出在两张嘴里。账房与外乡人,这两个人互不相识,口供却咬在同一个地方,这叫二口相参,比独供硬得多。可它依旧是指认,不是实证。王氏明日上堂,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出去——账房自作主张,雇凶邀功,还攀诬主家。”
“这就是大姓和爪牙之间的那道河。事办砸了,主子把爪牙往河里一推,自己退回岸上,干干净净。”
“公按这个拿人,动得了前头干活的,动不了后头那个。”
刘亮没说话。
荀彧看得出,他胸口那点火正往上顶。
“公想连王氏一起办?”
“彧劝一句:单凭两份转述诛大姓,士林一句话就把公钉死——挟私,罗织,以势杀人。”
刘亮笑了一声。
他点了两下桌面。
“文若。”
“你看完这份供,就只看见命案这一页。”
荀彧一怔。
刘亮朝隔间唤了一声。
顾皓月抱着一摞文书进来,搁在案上。最上头,是一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
她把麻布揭开。
一只斗。
木头裂了半道缝,斗沿磨得发亮,是长年累月用出来的旧物。
“昨日从王家仓里起出来的。”
顾皓月说,“官斗一斗,十升。这只斗,量大出小半升。”
“李成核出来的那个数,核的就是它。”
她把底下一摞文书推过来。
“下亭乡这十年的赈粮、代纳、征赋文书,全在这儿。王家经手的每一笔代纳,入库的数比出仓的数短一截;每一笔赈粮,下拨的数比到户的数短一截。一笔一笔,全对得上这只斗。”
“十年。四百一十七笔。短出去的粮,我核了三夜——九千六百石。”
屋里瞬间安静了。
九千六百石。
长明村五百多口人一年的伙食,两千石打住。
顾皓月指头点了点那账本。
十分平静的开口,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