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释然
曾立平接过画筒,在手里掂了掂。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曾式兰点了一下头,没有留他。曾立平看样子也不想留下来,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行为举止却都是冷漠。曾式兰对这个哥哥的孩子非常了解,曾立平在一众小辈里能力出众,但也仅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
曾式兰见过更大的圈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只是他们年岁相当,曾式兰总是被在曾立平被提及的时候也拿出来做比较。秘书将曾立平送到院外。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下来替他拉开车门。曾立平怕画筒在后备箱里磕碰,索性带进车里,横放在腿上。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沿着院墙缓缓驶远。曾式兰站在长廊尽头,隔着半开的院门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尾消失,他才转身往回走。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方才与曾立平说话时,他一直带着笑,哪怕听见那句“有人看着”,也没显出半分恼怒。人一走,那点笑意便从脸上落了下来。秘书回来时,看见他站在空下来的画案前。
“曾主任已经走了。”
“嗯。”
曾式兰用手指碰了一下砚台边缘,沾起一点未干的墨。他低头看了看,拿过旁边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净。
赵唯果。
曾立平今日特意跑这一趟,话里话外,都是为了这个人,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一旦碰上赵唯果,嘴上说得再轻描淡写,做出来的事却一次比一次重。
曾式兰将湿巾扔进废纸篓。他听过这个名字太多次,以至于忘记了他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赵唯果”这三字。曾式兰在曾立平来之前,又翻看了一遍赵唯果的履历。他已经确定自己对赵唯果的熟悉不只来自那场婚礼。那天的事情虽然特殊,却不足以让他在许多年以后仍对她的神态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应当在更早以前见过她。
还是他的前助理提醒他的,前助理周惟安回到公司里办理离职手续,是赵唯果接待的他。进了曾式兰的办公室,周惟安拉开椅子坐下来,开玩笑私地调侃他,“转来转去,还是把她收入麾下了?”
曾式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两人现在不是上下级关系,言语之间少了许多阶级感,“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周惟安再了解他不过,点点头,手指了指办公室外面,“她之前不是创业成功了吗?怎么来给你做助理?”
曾式兰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放下手里的钢笔,“什么意思?我和她之前见过面吗?”
“当然,”周惟安点头,曾式兰眼睛里有写震惊,他只记得赵唯果是张开元的校友,是曾立平名不正言不顺的女朋友。周惟安不打算卖关子了,胳膊肘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天我记得很深刻,我过生日,同事们组局出去庆祝,西雅图。大家说叫上您,但又害怕您去了气氛不好……”
曾式兰想到西雅图,又想到周惟安的生日派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周惟安这个时候无奈笑着说,“您答应来我的派对吃晚饭,最后为了听她回答投资人的问题,迟到了四十分钟。”
曾式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许久,眼神里的情绪变换莫测,最后只说了一句,“是吗?你是记住了她,还是在说我迟到的事。”
语气很平淡。
没有指责,也不像玩笑。
周惟安笑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曾式兰的话。还好现任助理及时出现,签好了离职协议后周惟安落荒而逃。也就是那天,曾式兰才想起来怎么一回事。
可曾式兰看见“西雅图”的那一刻,记忆像被人突然揭开一层遮布。
旧工业区改建的展览中心,窗外连绵不断的雨,空气里潮湿的金属味。台下坐满了投资人,台上的年轻创业者一个接着一个,用有限的时间解释自己尚未成形的构想。
赵唯果是那天倒数第三个上台的人。她那时刚从麻省理工毕业,正在为自己的公司寻找第一笔天使投资。身上的西装并不合身,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站在台上时却没有半分局促。
她身后的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如果金融只能相信已经拥有资产的人,那么金融就不是在识别价值,而是在复制特权。
整个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赵唯果手里没有演讲稿。
她先讲了一家被银行拒绝的小企业。经营记录稳定,有持续订单,也有真实的现金流,却因为经营者缺少足够长的信用历史,又拿不出传统抵押物,无法获得下一阶段所需的资金。
“我们习惯把这类拒绝解释为风险控制。”
“可很多时候,机构拒绝的不是高风险,而是它们无法理解的风险。”
她抬手切换屏幕,银行流水、订单记录、发票、库存变动、客户付款周期,被重新组合成一张完整的经营图谱。
“这些企业并非没有信用。”
“它们的信用只是没有被放在旧系统认可的位置上。”
“传统金融要求一个人先拥有足够多的东西,才能证明自己值得得到更多。可对于真正处在增长早期的企业而言,最有价值的从来不是它已经抵押出去的资产,而是它仍在持续创造现金流的能力。”
她的语速逐渐加快。
“我们要做的,不是另一家用更高利率覆盖信息不足的贷款公司。”
“我们要建立一套新的风险识别系统。让真实经营产生的数据进入判断,让模型持续学习企业的现金流质量、履约能力和经营稳定性。”
“我们不是降低风险标准,更不是用技术包装冒险。”
“恰恰相反,我们要比传统体系看得更深、更快,也更准确。”
台下有人打断她:“如果你的模型判断错误呢?”
赵唯果望向提问者。
“那就让现实证明它错了,我可以为我的错误付出任何带价。”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用漂亮话掩盖技术可能失败的事实。
“模型不是权威,它必须接受结果的检验。但传统规则也会犯错。区别在于,一个存在了足够久的错误,会被人误认为秩序;一个刚刚出现的新方法,却必须先证明自己从不出错,才有资格被使用。”
会场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她没有停。
“我们总说资本应该流向最有效率的地方。可如果识别效率的工具本身就是滞后的,那么资本只会不断回到它熟悉的人手里。”
“技术真正应该改变的,不是让已经被服务得很好的人,再快几秒钟完成一笔交易。”
“它应该让那些一直被遗漏的人,第一次有机会用事实证明自己的价值。”
最后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她需要的融资金额和未来十八个月的计划。
数字清楚得近乎冷酷。招多少人,模型做到什么阶段,怎样获得首批客户,若增长低于预期又会削减哪部分成本,没有一句空泛的承诺。
“今天我站在这里,想告诉各位,被旧系统遗漏的人群,本身就是尚未被识别的市场。”
“如果我们能更准确地看见他们,资本就不只是在奖励过去。”
“它可以参与创造未来。”
掌声响起来时,曾式兰坐在台下,没有立刻起身。
那时的他正在尝试进入美国市场。
他在国内做起来的许多项目,说到底都是资源拼盘。牌照在谁手里,资金从哪里来,技术由谁提供,什么人能够打开市场,他只需要把这些彼此分散的东西拼到一起。
他最不缺的便是资源、人脉与金钱。
在国内,这些足以被称作能力。可到了一个真正以市场为主的地方,许多关系突然失去作用。没人关心他认识谁,也没人因为他的身份便相信一项投资能够成功。
真材实料才能换来真金白银。赵唯果站在台上,靠的不是任何人给她让路。她甚至还没有一家公司值得炫耀,没有收入,没有已经得到验证的成功。
她只有一个构想、一套尚在完善的模型,以及让在场所有人相信她能把这件事做出来的能力。
那一刻,曾式兰确实被她震动过。
但也仅仅如此。
演讲结束,曾立平走过去与赵唯果闲聊。那时候赵唯果刚从麻省理工毕业,在硅谷成立了一家金融科技公司,正在四处拉天使投资。公司小得可怜,除去她自己,核心团队不过几个人,办公场地也是临时租来的。
当时他和曾立平应该不认识,诺大的场地里,路演现场,赵唯果穿着一件红色的帽衫极力推销自己的公司。当时他在人群里,鲜少见到亚洲人这么热情。出门在外,曾式兰最防备的是中国人,但最感兴趣的,也是中国人。他装得自己很会社交的样子,其实模仿美国人,但他又不那么擅长。走过去交谈了两句,赵唯果听到他的口音就问他会不会说中文。
曾式兰点头,他说自己叫周惟安。
赵唯果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材料塞给他,拉着他侃侃而谈。曾式兰那时候接触的也都是一些资源型的公司,对这种创新型企业非常不了解不熟悉。听着赵唯果头头是道地说,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只觉得她想骗他兜里的钱。
这种事不少见,尤其是处于投资圈的曾式兰。他深知国内投资和项目的弊端,也知道能在美国市场活下来的残酷现实,华人亿万富翁,哪个不是脱胎换骨,重头再来一遍?
最后,赵唯果说的口干舌燥,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疲倦,她应该是觉得曾式兰不是她的客户目标,就说,“我给你我的简历你看看吧,有想法了您再联系我,合作嘛,好说得好说的。”
赵唯果那时很年轻,履历却已经足够漂亮。清华毕业,之后去了麻省理工。读书期间参与过几个项目,有教授愿意替她背书,也有美国公司开出过不错的薪酬,希望她毕业后留下。
她全都拒绝了,她要自己做公司。报告里还附了一份她近期接触过的投资机构名单。有人嫌她估值过高,有人愿意给钱,却要求拿走过多股份。还有一家机构看中了她的技术和团队,却想让她把公司并入另一个项目,由对方派人接管经营。
她的东西做得还算有意思,一份不到二十页的材料,他在离开会场后的车上已经翻过许多遍,纸页边缘都有些卷了。倒是看过材料的周惟安很看好她的项目,“这东西能发财,曾总,您要不试试看呢?”
曾式兰从泳池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材漂亮极了,周惟安把毛巾递过来,“她现在最缺的是钱。账上的资金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下一轮融资再不到位,有些计划就要暂停。”
“你都没见过她本人,就要给她投资,这么自信?”
“她做事的逻辑是对的,只要逻辑对,她这个公司绝对没问题。”
曾式兰嗤笑一声,擦干净身体和头发,又把毛巾扔回去,“得了,你去帮我查查她,是哪里的中国人,在美国又做出来什么成绩。”
资料很快就送到他的案头,上面记录着赵唯果最近一周的行程。她白天见投资人,晚上回公司修改数据,最忙的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团队有人劝她降低估值,先把钱拿到再说,她没有同意。
“脾气倒不小。”曾式兰说完,合上资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排我见她。”
赵唯果接到邀请时,并不知道真正要见她的人是谁。
对方用的是一家投资机构的名义,只通知她时间、地点,让她准备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和产品演示。她那段时间见的人太多,收到消息后只确认了机构背景,便答应下来。
见面安排在一家酒店楼上的私人会议室。赵唯果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桌上放着她此前递交的材料。她进去后,有人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刚把电脑打开,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曾式兰从外面进来。
在座的人同时站起身,赵唯果慢了半拍,也跟着站起来。
她当然认得他。
曾式兰没有同她寒暄,只示意所有人坐下。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你做的?”
“是。”
“核心模型也是?”
“最早的版本是我和团队共同完成的,现在有专门的人负责迭代。”
“公司成立多久了?”
“不到一年。”
“收入呢?”
赵唯果报出一个数字,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做记录。曾式兰的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又问了几个问题。全是很具体的内容,从产品路径问到监管风险,再从客户留存问到公司现阶段的成本。
他显然认真看过材料,甚至比赵唯果此前见过的一些专业投资人看得更细。赵唯果最开始还有些警惕,谈到后面,注意力逐渐回到公司本身。她把电脑转过去,解释模型怎样运作,市场上现有产品的问题在哪里,他们准备如何建立自己的优势。
曾式兰很少打断她。
直到赵唯果讲完,他才问:“你要融多少钱?”赵唯果又给出了一个数字。
“你给出的估值不低。”
“因为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我们已经在市场上创造了自己的价值。”
“但也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够成功。”
“天使轮本来就不是购买成功的公司。”赵唯果看着他,“如果一切都已经得到证明,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价格。”
旁边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曾式兰没有生气。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转动着手里的钢笔,“有人愿意给你更多的钱,只是要求你放弃一部分经营权。为什么不答应?”
赵唯果的目光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着曾式兰。
“您调查过我。”
“投资以前了解一下创始人,很正常。”
“了解公司正常。”赵唯果说,“但您刚才问的事情,只有我和对方机构的人知道。”
会议室安静下来。
曾式兰看着她,神情仍旧温和,像是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质问。
“所以呢?”
赵唯果把电脑合上。
“所以您今天叫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听项目。”
“那你认为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得坦然。
“但您既然把我叫来了,总会告诉我。”
曾式兰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被调查而慌张,也没有急于讨好。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仿佛如果接下来的答案与公司无关,她随时可以收拾东西离开。
曾式兰把商业计划书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
“东西留下。估值不变,条款重新谈。”
赵唯果没有立刻去拿。
“您愿意投?”
“我愿意再给你一次说服我的机会。”
“什么时候?”
“明天。”
曾式兰站起身,将钢笔递给身边的秘书。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赵唯果一眼。
“明天你一个人来。”
赵唯果问:“其他合伙人不能来?”
“可以。”
曾式兰稍作停顿,语气很淡。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赵唯果仍坐在原处。桌上那杯水一口未动,杯壁外凝出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缓慢滑落,她低头看向被推回来的商业计划书。
封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手写的数字。
正好是她这一轮融资所缺的全部金额。
不过,他那边出了点事情,最后还是没有给赵唯果投资。不过这个人是他见过众多项目负责人中的一个人,他们的故事不足挂齿,曾式兰早已忘记了他和赵唯果的事情,也早已不记得这个人了。
院子里刚刚修过的水渠还没有完全通水,几名工人正在远处收拾工具。天色暗下来,池面被风吹出细纹,竹叶的影子落在上面,随着水光晃动。
秘书回来时,见曾式兰还站在原处,不敢催促。
过了片刻,曾式兰忽然问:“赵唯果明天几点过来上班?”
“九点。”
“上午有什么安排?”
“十点半和项目组开会,下午见华东区的负责人。赵小姐已经把文件放在您书房了。”
曾式兰点了一下头。
秘书等着他继续吩咐,他却没再开口,只转身朝书房走去。桌上的文件果然已经整理好,赵唯果做事有一种近乎刻板的清楚。需要他签字的、只需过目的、必须在会议前确认的,被她用不同颜色的便签分开。最上面压着明天的日程表,右下角是她随手写下的两行备注。
字迹不算漂亮,但很利落。
曾式兰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曾立平今日特意跑这一趟,无非是觉得赵唯果突然来到他身边,目的不明。他担心曾式兰会对她做什么,又怕她在这里发现什么。
这种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赵唯果的确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不缺钱,也不缺一份用来装点履历的工作。她当年创办的公司以十亿美元的价格出售,哪怕此后什么都不做,她也足以过完这一生。
可她偏偏回来了。
还来应聘他的助理,在自己与张开元认识的这件事上,赵唯果说得很清楚,也没有遮遮掩掩既没有为当年的事情辩解,也没有解释自己和张开元是什么关系。
他差一点就被她骗了过去。
曾式兰不理解,一个如何辉煌的人会给他当助理,舍得当如此“卑微”的工作。曾式兰靠在椅背上,沉思着,见过周惟安后,他又联系到了他。。
——帮我查一下她。
——你身边的人,为什么还要我查?
——他们查不到我要的。
——你知道我要什么?
曾式兰看着这句话,唇角动了一下。
——你知道。
几分钟后,周惟安回复了一个字。
——好。
调查结果出乎意料。
赵唯果的公开履历太干净。读书、创业、融资、出售公司,每一段经历都有完整记录。她的资金没有异常,回国以后也没有频繁接触可疑的人。
一切都能解释。
唯独解释不了,她为什么来做曾式兰的助理。周惟安用了将近一个月,才把一份资料发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
——难怪你的人查不到。
附件里最先出现的是赵立民的名字,往下,是两份不同时期的家庭资料。
张开元随母姓张。赵唯果则跟随父亲姓赵。两个人相差几岁,成长环境也完全不同。她们从未在公开场合以姐妹相称,外界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张开元与赵家真正的关系。
但她们拥有同一个父亲。
赵立民。
张开元的母亲不是赵立民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妻子。后来两人不了了之,张开元跟随母亲生活,改随母姓。再后来,赵唯果出生。两个孩子被分隔在完全不同的家庭里,一个姓张,一个姓赵,公开履历中没有任何交集。
同父异母。
曾式兰看着那四个字,很长时间没有动。
有关赵唯果的许多细节,也在那一刻有了答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婚礼上,为什么她执意要见张开元,为什么张开元死后,她会有如此不同的反应。又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她明明已经拥有足够多的钱和选择,却偏偏回到国内,来到他身边。
周惟安随后发来第二条消息:
——她不是为了工作去找你的。
——我知道。
——需要我继续查吗?
曾式兰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几分钟,他才问:
——还有多少人知道她们的关系?
——很少。能接触旧资料的人知道一些,但没人往一起查。张开元去世后,这层关系也没有公开。
——曾立平知道吗?
——不确定。
曾式兰退出附件,重新看向最开始那张照片。
画面里,赵唯果站在他身后,神情平静,手里拿着他稍后要用的文件。
一个靠自己的构想拿到天使投资、最终将公司卖出十亿美元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回来替另一个人整理日程。她来找他,是为了张开元。得知如此原因,曾式兰全身血液沸腾,怎么猎人总喜欢把自己伪装成猎人呢?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将曾式兰从回忆里拉回来。
秘书推门进来,低声询问:“明天上午的会议需要调整吗?”
曾式兰将手里的日程表放回桌面。
“不用。”
“那赵小姐——”
“照常让她来。”
秘书点头,正准备退出去。
“等等。”
曾式兰叫住他。
“曾主任今天来过的事,不要告诉赵唯果。”
秘书虽然不明白,仍旧答应下来。
房门重新合上。
曾式兰走到窗前。
院外已经彻底看不见曾立平的车,水面只余一片被夜色压住的黑。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吹进来,掀动桌上那张由赵唯果亲手写好的日程。
曾立平今日过来警告他,说赵唯果经不起再来一次张开元的事。
可曾立平显然弄错了一件事。
赵唯果不是误打误撞走到他身边,更不是被谁重新拖进这件事里。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为了张开元,主动找上门的。
曾式兰抬手按住被风吹动的纸页,目光落在右下角赵唯果留下的字迹上。
片刻之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她想从他这里查到姐姐死亡的真相。而她并不知道,从她入职后的第三天起,曾式兰就已经看穿了她的来意。他没有揭穿,也没有让她离开。相反,他把她留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因为曾式兰忽然很想知道,
赵唯果究竟认为,是谁杀了张开元。
曾式兰不喜欢抽烟。
年轻时应酬多,席间有人递过来,他偶尔也接,却很少真正抽完。烟雾黏在衣服和头发上的气味令他厌烦,回去以后无论多晚都要洗澡换衣。后来身份高了,再没人非要劝他,他便彻底不碰了。
可他喜欢点香,书房里用来熏衣静心的沉香太过黏腻,寺庙中最普通的线香反而让他心神安宁。
天还没有完全亮,山里的雾压在石阶上。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青石被洗得发黑,缝隙间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曾式兰没有让司机跟上来,一个人走完最后一段台阶。
寺门刚开不久。
院中只有两名小僧在洒扫。扫帚划过湿润的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动,响声很轻,一下隔着一下,传出去很远。
曾式兰来过这里许多次。
负责接待香客的小僧认得他,没有出声招呼,只在他经过时合掌行礼。曾式兰也微微颔首,先去净手,而后从香案旁取了三支线香。
他没有用旁边的电子点香器。火柴擦过磷面,燃起一簇短促的火光。火苗映在他眼底,照亮片刻,又很快低下去。香头被点燃,冒出细细的白烟。
曾式兰将火柴吹灭,等香燃得稳定了,才用手轻轻扇去明火。他的动作很熟练,知道不能用嘴吹香,也知道进殿以后该从哪一侧迈过门槛。
佛殿里光线昏暗。
高处的佛像垂目而视,金身在摇曳的烛火里明一阵、暗一阵。供桌前摆着新换的鲜花与果品,铜制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曾式兰将香举到眉间,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拜佛,却算不上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佛经读过不少,早些年还请人系统讲过《心经》《金刚经》和《地藏经》。什么是执着,什么是妄念,什么是因果业报,他都说得清楚。
可他的书房里同样放着几种不同译本的《圣经》。
他熟悉《旧约》里的律法、惩罚和血,也能背出《新约》里关于爱、宽恕与复活的句子。与国外的合作者吃饭,对方在餐前祷告,他知道什么时候低头;参加教堂婚礼,也知道该在何处起立、何处静默。
有人曾问他究竟信什么。
曾式兰只觉得这个问题愚蠢,他只信他自己。但从理论的角度来讲,他并不认为人只能从一种经典里寻找秩序。佛家讲因果轮回,基督教讲原罪与审判,看上去截然不同,真正追究下去,却都在回答同一件事——
人做过的事,最终由谁来偿还。
三支香插进香炉。
曾式兰往后退了两步,在蒲团前跪下。
他的膝盖落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合十。没有因为四下无人而敷衍,也没有刻意表现出虔诚。他闭上眼睛,长久地跪在那里。他没有祈求生意顺利,也没有替自己求健康长寿。
甚至没有求张开元原谅。
在曾式兰看来,原谅是活人最喜欢替死人做出的决定。因为对方再也不能反驳,人们便可以说她已经放下,已经释怀,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得到了安宁。
可张开元生前不是一个容易释怀的人。她记仇,敏感,情绪来得急,有时候连自己也控制不住。她若真有魂魄,大概也不会因为几炷香、几卷经文,就突然变得宽容。
曾式兰了解她。
至少,他曾经以为自己了解。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老僧走进来,灰色僧衣的下摆扫过门槛。他没有惊动曾式兰,只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曾式兰睁开眼睛,才缓缓开口。
“给亡妻上香?”
曾式兰仍跪在蒲团上。
“是。”
“今日是忌日?”
“不是。”
老僧看向香炉里新燃的三支香,“那是梦见她了?”
“也没有。”
“既非忌日,也不曾入梦,怎么今天来了?”
曾式兰垂眼看着合拢的手指。
“想起来,就来了。”
老僧没有追问,走到另一个蒲团前坐下。
“你每次来,都不求什么。”
“求了就会有吗?”
“你若不信,为什么还要上香?”
曾式兰抬头看向佛像。
“知道不会有,和什么都不做,是两回事。”
老僧微微一笑。
“这句话倒像佛理。”
“也像《圣经》。”
“你还在读?”
“偶尔。”
“佛门弟子不该妄议别家的经典。不过你既然跪在佛前,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审判,未免太累。”
曾式兰淡淡道:“多知道一些,做错事的时候才不能怪无人提醒。”
老僧看了他片刻。
“你认为自己做错了?”
佛殿里安静下来。
香灰在炉中积得很高,其中一截承受不住,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
曾式兰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他只是说:“人死在我身边,总不能说与我无关。”
“有关系,不等于都是你的罪。”
“佛家这样说?”
“佛家讲各有因果。”
“那《圣经》呢?”
“你比我熟。”
曾式兰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他当然知道。
罪若只是罪人的事情,世上便不需要赎罪、代偿与宽恕。可若所有痛苦都能推给命数和各自的因果,人也不必为任何人的死亡负责。他精通两边的道理,却偏偏不肯让任何一边替自己开脱。
老僧问:“你今日心不静,是因为亡妻?”
“有人来找我了。”
“什么人?”
曾式兰看着香炉上方不断升起的白烟。
烟雾到了佛像前便逐渐散开,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的妹妹。”
老僧有些意外,“从前没听你提过。”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她来祭拜姐姐?”
“不是。”
曾式兰停顿片刻。
“她来查我。”
老僧没有问她要查什么。
一个死去多年的姐姐,一个仍活着的丈夫,除此之外,也没有多少事情值得追查。
“你准备怎么办?”老僧问。
曾式兰缓缓松开合十的双手,从蒲团上站起来。跪得太久,衣料在膝盖处压出浅浅的褶皱。他低头将其抚平,动作不疾不徐。
“不急。”
曾式兰转头看向已经燃去一小截的香,“她既然特意走到我身边,就该让她自己找到。”
老僧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有些答案,知道以后并不会使人解脱。”
“我知道。”
“还让她查?”
曾式兰抬眼看着佛像。
那双金色的眼睛慈悲低垂,既不赞同,也不阻止。
“她这种人,不知道真相,就不会解脱。”
他说完,向佛像重新合掌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的香仍在燃烧,老僧忽然叫住他。
“曾施主。”
曾式兰在门槛前停下。
“你方才跪了这么久,究竟是在替亡妻祈祷,还是在替自己?”
晨光越过屋檐,落在他半边肩膀上。
曾式兰没有回头。
“都不是。”
“那是为了谁?”
他沉默片刻。
“为了她妹妹。”
殿外钟声响起,曾式兰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低沉的声音从山中荡开,一层一层压过林间的雾。曾式兰迈过门槛,身影很快被晨光吞没。
佛前的三支香烧得笔直。
他没有替张开元求原谅。他只求她的妹妹在知道一切以后,仍然能够活下去。
赵唯果是个有趣的敌人。
他和张开元的故事,说起来再简单不过,她对他一见钟情。
至于曾式兰,他起初甚至没有真正记住她的名字。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晚宴上。那晚来了很多人,座位排得很满。张开元跟在一位长辈身边,穿着一条剪裁简单的白裙子,首饰也不多,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
她不算席间最漂亮的女人,至少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比她明艳的、成熟的、懂得如何在男人面前表现柔弱的女人太多了。有人隔着半张桌子向曾式兰敬酒,有人借着谈工作的机会将电话号码写在名片背面,还有人明知道他不喜欢甜食,仍亲手做了点心送来,只为表现自己与旁人不同。
张开元没有过来。
她坐在稍远的位置,身边的人谈笑时,她也跟着笑,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到曾式兰身上。
一次,两次。
到第三次时,曾式兰察觉了。
他没有回应。那时候的曾式兰对女人缺乏最基本的耐心。在他的观念里,女人原本就是一种低等级的生物。容易被情绪支配,又善于把依附解释成爱情,把争夺资源包装成真心。
他当然不会把这种判断当面说出来。他有足够良好的教养,知道什么时候替女士拉开椅子,也记得在天气转凉时将外套让给身边的人。他可以把温柔做得无可挑剔,却并不代表他真正尊重她们。
恰恰因为不在意,才更容易显得体贴。爱情在他看来,是两个灵魂的相撞。可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个女人的灵魂。他周围像张开元这样的女人太多了,年轻、漂亮、家世尚可,受过良好教育,以为克制地看上几眼便能够显出与众不同。
那晚结束前,张开元终于找到机会走到他面前。
“曾先生。”
曾式兰侧过身。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真的看过来,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点。
“我们以前见过吗?”她问。
很普通的开场。
曾式兰说:“没有。”
“可能是我记错了,”张开元笑了笑,脸上有几分尴尬,没有继续纠缠。
这一点倒比其他人聪明。她没有急着自我介绍,也没有用长辈的名字与他攀关系,甚至没有问能不能交换联系方式,只说了一句“打扰了”,便端着酒杯走开了。
可从第二周开始,曾式兰便频繁地遇见她。第一次是在酒店的咖啡厅。
他习惯在早晨会议前提前半小时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文件。张开元就在隔着两张桌子的地方准备托福考试,桌上摊着单词书和几份美国大学的招生资料。
她没有过来打招呼。曾式兰离开时,她像是刚刚发现他,抬头怔了一下,随后礼貌地笑了笑。
第二次是在一场艺术展览上。
曾式兰陪客户看画,张开元则跟在一名策展人身边。她换了一件深色长裙,头发盘起来,与咖啡厅里准备考试的学生模样完全不同。经过曾式兰身边时,她只说:“又见面了。”
语气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第三次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曾式兰结束饭局,从会所出来,看见张开元站在廊下等车。她没有带伞,裙摆被斜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司机已经替曾式兰拉开车门。
他走下台阶时,张开元突然叫住他。
“曾先生。”
曾式兰回头。
她指了指他身后,“您的文件掉了。”
一页纸被风吹到柱子旁。张开元冒雨跑过去替他捡回来,纸张边缘还是湿了。她从包里拿出手帕,低头擦去上面的水。
曾式兰接过文件。
“谢谢。”
“没关系。”
她没有顺势提出让他送自己一程。曾式兰上车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仍站在原处。过了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停下,她弯腰上车,很快便消失在雨里。
坐在前排的周惟安往后看了一眼。
“需要查查吗?”
“不用。”
“最近碰见她三次了。”
曾式兰低头看文件,“你觉得是巧合?”
“她应该希望你觉得是。”
曾式兰笑了一下。张开元以为自己做得不露痕迹,实际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