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炭笔绘途图
闻实沈自小剑术出众,于军阵推演、排布布局更是天生上心。
近来他又迷上作画,画的却不是寻常山水,亦非学堂教习的工笔花鸟,旁人大多看不懂纸上所载。纸上密密麻麻尽是线条记号,圈点交错,斜线纵横,纸边以细炭笔写满细碎数字。
他作画之时从不许旁人窥探,画毕便仔细叠妥,收进书桌最底层抽屉。
一日午后,二弟鹑首溜进房中寻剪刀,无意将抽屉抽开半寸,窥见里头整整齐齐摞着一沓图纸。鹑首未曾翻动,只匆匆扫过几眼,便将抽屉推回原位。
当夜饭桌上,鹑首悄悄把此事说与鹑火。
鹑火眉梢微微一挑:“画的是什么?”
“看不清,只瞧见满纸弯弯曲曲的线条。”
“许多线条?”
“嗯,弯绕交错。”
隔了两日,实沈主动将那些图纸取了出来。
晚饭席间,他忽然起身回屋,取来一卷图纸,摊放在饭桌一角。满桌人见纸上密布繁复线条,纷纷放下碗筷围拢过来。闻见道端着汤碗,探身瞥过纸上纹路,低头继续喝汤,并未出言评判。
大梁踮脚从桌子另一侧挤过来,指着纸上一处圆圈问道:“哥,这地方是哪里?”
“朝阳城。”实沈答道。
“那这些线条又是什么?”
“是路。”
“路为何弯弯曲曲?”
“直道容易被人察觉。”实沈语气平静,“弯路避开通衢大道,行人稀少,不易暴露行踪。”他指尖点向其中一条纹路,“此路向东,绕过李家庄,横穿野林,再向南折至河畔。比官道多耗两日,却不途经驿站关卡。”
又指向另一条线条:“这一条向西,走山脚下废弃旧道,虽年久失修尚可通行,尽头那处村落紧邻水源,四周并无驻军。”
饭桌上一时寂静无声。
闻见道放下汤碗:“你何时绘下这些?”
“近两三个月,闲来无事随手画的。”
“随手画便能做到这般地步?”闻见道伸手将图纸拉至近前细细端详。
纸上线条繁杂却条理分明,每一处分叉终点,皆标注地名或是数字。他凝视许久,抬眼望向实沈,仿佛重新打量这个晚辈,半晌才开口:“这些路径,你亲自走过多少?”
“一部分亲身踏查,余下的,皆是从县志旧舆图之中考据得来。”
闻见道久久望着他,没有继续追问。端起汤碗饮尽残汤,起身抬手拍了拍实沈肩头:“画妥便好好收起来。”说罢,持空碗离去。
实沈缓缓收拢图纸,卷好带回房中。待重回饭桌,便听见鹑首低声同鹑火低语。
“哥画的几条路,你觉着哪条最好走?”
“我又未曾去过,如何知晓。”
“方才你分明一直在看那条向东的路线——”
“吃饭。”实沈在二人中间落座,抬手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菜。
鹑首与鹑火当即缄口。实沈夹完菜,又顺手将桌角盛醋的小碟子推到桌中央,不知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入夜,实沈在屋内重新摊开图纸。未曾点灯,只凭窗透进来的月光端详白日摊开过的纹路。月色昏淡,他只得凑近纸面,细细辨认炭笔留下的痕迹,常在一处标记久久驻足,反复核对。
门外传来闻见道的脚步声,在门外稍作停顿,又缓步走远。
实沈未曾抬头,待脚步声彻底消散,取炭笔将向东那条路线的末段描粗几分,随后卷妥图纸,放回抽屉。
静坐片刻,才吹灯安歇。
这一夜,实沈做了个梦。
梦里他立身于一条陌生土路,两侧林木茂密,荒草长至半人高,瞧着已是许久无人通行。他沿路前行,前方现出岔口,左路宽阔,右路窄狭,两路皆被杂草碎石覆盖。
他立在岔路踌躇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中并无图纸,可这两条路,分明曾在某张纸上见过,只是记不清标记各自对应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