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菩提生春
这又是哪一出!
黎生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道:“因着豫州刺史王崧叛乱,王太傅日日携着王氏一众子弟在宫城前长跪请罪,十三郎可能无暇宴饮……”
萧离翻了个白眼,摆摆手全无所谓道:“白日要跪,晚上总要让人松快松快吧?你只管去说,那小子什么德性我不知道?听闻有乐子,别说只是跪跪宫门,便是跪了钉板,他晚上也会爬过来的。”
得,清静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府中便又要开始吹拉弹唱了。
黎生应了一声,耷拉着眉眼苦大仇深地往外走,临出门半脚,还听见房内的祖宗扬声念了一长串:“席面也不必太讲究,省得你又抱怨本宫乱花钱,就随便捡点时令的尝尝鲜吧——烧春楼的琼花酿、曲水斋的酱炙江豚、石子埠的玉板刀鱼、采莲馆的荠菜春盘……唔,八宝居的玫瑰酥皮鸭也好久没吃了!”
黎生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趁她还没想着要天上王母娘娘种的蟠桃,拔腿便跑。
是夜,萧离盛妆亲至公主府门前,含笑逗弄起了驻守在外、不知吃了她多少苦头的小将。直到人又快哭了,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德性,将王十三郎与他身后跟着的一大波抱琴持箫、含颦带媚的歌伶舞伎迎进府中。
夜宴便设在府内的清琅轩中。
这座傍水而建的小筑,四面开敞,不设重垣,唯以南海珠帘与鲛纱幔帐相隔。当年营造时,巧匠用机簧引了一脉活水入殿,清泉自琉璃兽首吐出,绕梁穿户,在殿中淌出一道蜿蜒碧渠,恰可附“曲水流觞”之风雅,最宜宴饮不过。
放眼望去,飞檐凌波,清泉漱玉,碧瓦雕栏,宛如置身瑶池幻境,可谓奢靡至极。
也不枉萧离归朝之初,头一件事便大肆修造长公主府。
当时为了建这清琅轩取乐,她与王筠在朝堂上一唱一和,硬是将程殊快到手的军费砍了三成。一时土木大兴,城门往来运送资材的车马连绵不绝,几乎将整个建邺都搅得人仰马翻。
自此,摄政长公主荒唐放纵、骄横跋扈的声名便在南地家喻户晓。
这桩事,王氏究竟从中捞了多少,她不在意;只要能给程殊篡位的坦途添一回堵,让他不那么好过,她也便能稍稍好过一些了。
但如今,这局搅浑深水、两相制衡的游戏,她玩腻了。
萧离瞥了眼座旁的雪尘——俊秀的佛子端坐在席中,正捧着杯清茶,凝神欣赏场中舞蹈。素白的长指与碧青瓷盏交相辉映,挺直的背脊勾出一抹劲瘦流畅的腰线,比场中的舞姬还要柔韧惊心。
置身酒色靡音之中,他的神情却依旧那样庄重,仿佛眼前扭动的不是衣衫暴露的红粉骷髅,而是灵山法会上宝相庄严的诸天菩萨。
他的道,她开始好奇了。
难道世间真有那么一条路,能解得百苦,初心不负?
夜凉如水,清风徐来,搅得云水的烟气都聚来,蓬蓬松松地铺在白玉砖上。
一名舞姬正赤足在场中急作胡旋舞,四周舞姬也随着她,如风动芙蕖般连绵俯仰。歌声正至最清越激昂处,臂钏金铃伴着节拍纷纷作响,裙袂翩飞如盛放的红莲,满轩烛火皆为之摇颤。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花。
萧离忽然觉得扫兴,随手一掷杯盏。
玉杯砸落在地,霎时四分五裂,一声“哐当”脆响,满殿的丝竹歌舞也随之一滞。
她喜怒无常惯了,王十三郎并不在意,随手放开怀中敷着细粉的姣媚男伎,抬手示意众伶继续,便拖着襟口大敞的凌乱长衫起身,满身仙气地飘至她座前,挤眉弄眼道:“殿下近日被无故幽闭,定是苦闷无聊……”
他顿了顿,手指哆嗦了半晌,才从袖间摸出几角油纸包的药散,来回掂量几下,还动作不甚丝滑地收回了两包,才珍而重之地奉于萧离案前。
“此乃经过玉阳真人改良的「逍遥散」,保准一剂下去,天上地下,浑然忘忧。”
瞧他那比捧王氏族谱还郑重的模样,萧离杏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会儿。
这货常年浸淫在声色犬马中,又喜服五石散,眼周的虚黑快要盖到额前,一副精气亏虚的废物样。也亏得他托生在琅琊王氏,天生一副清矜高洁的皮相,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架,披上道袍,倒还勉强维持着一副萧疏清举的姿仪,这才进得了她“丑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安国长公主府。
什么「逍遥散」,不过是在五石散里掺了灵芝、鹿茸一类的珍稀药材,益气温阳,增补助兴罢了。
萧离软指一伸,划过他薄皮下根根凸起的肋骨,调笑道:“孝心领了。若不好用,本宫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王十三郎性好男色,被那微凉的指尖撩得一个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待目光扫到萧离身侧的雪尘,才缓缓回过味来,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他猛地一拍胸脯,差点没将自个儿弱不经风的小身板拍进地里:“王十三出手的东西,什么时候出过差错?殿下若不放心,我这便试给你看!”
语罢便唤人上了温酒,拆开一包药粉兑入,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发作,他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上,面上红潮涌动,一时连道袍都穿不住了,抱着相好便晕晕乎乎地上下其手,姿态越发放荡不堪。
萧离懒得理他,只捻起一包药粉,放于鼻下轻嗅。
天上地下,浑然忘忧?
她微微一哂,正想扔了那药包,余光却瞥见雪尘面色微变,欲言又止,心下便生了几分戏意。
纤指一转,那包药粉便游鱼般潜入袖中,她转头望向他,眼波流转,轻轻一眨:“留到大师与我春风一度的那夜用,可好?”
雪尘却蹙了眉,也不顾忌男女之防,径自执住她的手腕,探手入她袖中,摸出那包药粉扔回案上,难得沉下脸来:“春风一度,男女燕好,何须药物助兴?”
萧离杏目瞪得滚圆,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也没品出个意思。
这是同意与她春风一度了?
还只是单纯地纠正她,他很行,根本不需要嗑药?
等等……他一个和尚,告诉她其实他很行,偏又不允她,算个什么本事!
萧离一脑门官司,快比眼前这个真和尚还摸不着头脑,又不想跌了气势,只好斜飞了他一眼,故作高深地重新端起酒盏,转头欣赏起眼前的歌舞。
夜半荼蘼,灯火阑珊,王十三郎已醉倒在席上人事不省。
萧离遣散了丝竹班子,随手点了个与她身量相仿的舞姬留下。程殊府上的兵都和他本人一般爱沽名钓誉,非要摆那不近女色的款,一个个看见小姑娘就红脸。若是姑娘的衣衫再轻薄些,简直眼珠子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倒是便宜了她。
借着舞姬的身份混过府外那防卫严密的铁猬阵,最好不过。
临起身时,她想了想,还是将案上那几包药粉一拢,在雪尘极不赞同的目光下,塞进腰间暗囊。
她拽着舞姬正欲往内室去,却又被雪尘拉住了手。
守卫交班的时辰就快到了,时间紧迫,萧离面上已现不耐,仍是压下火气解释道:“大师,你也知本宫素有顽疾,没有这个,怕是撑不过去。”
“石头城,殿下一定要去?”雪尘握着她腕子的手紧了紧,声音竟带了分涩意:“依贫僧之见,殿下纵然去了,大约也不能如愿。”
萧离冷笑:“本宫这辈子所遇之事,哪件是如愿的?照大师这么说,我干脆别活了。我知你受程殊之命而来,就是要稳住我,不许我离府。我不想为难你,大师也别为难本宫。”
雪尘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贫僧愿护送殿下前往石头城。”
萧离微怔,一时心头复杂,干脆不置可否,转身拽着舞姬进了内室。
一入内室,她便行云流水地敲晕了那舞姬,换上她的衣饰,将人塞入榻间,摆出一副醉酒熟睡的模样。再出门时,雪尘竟也不知怎么换上了一身乐户的行头:头顶小帽,怀抱琵琶,半点瞧不出原本高僧的庄严法度。
这个和尚,到底是哪一边的?
怎么瞧着还挺神通广大的。
萧离揉了下鼻尖,暗自腹诽。
也罢,反正程殊眼下正在石头城焦头烂额,就算她这边出了什么岔子,一时约莫也难顾及,她并不怕消息泄露。
萧离一耸肩,任由和尚跟在自己身后,一同缀入了离场的乐伎队中,趁着夜暗星疏,府外兵士正忙着交班,疏于盘查之际,混出了公主府。
她带着雪尘在建邺街头七拐八弯,遁入小巷,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钻进了一处低矮民房。
直到掩上门,萧离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意识到,这一路上,雪尘竟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半刻也未曾放开。
僧人的掌心粗糙干燥,那股暖意却隔着料峭春寒,始终笼在她冰凉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