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与子同袍
叶桢离开东宫,潜入坊市长街时,已过子夜。
今夜是六月晦日,天际无月,唯余满天繁星如碎冰般悬于穹顶。
各坊早已闭门落锁,街上行人绝迹,只有巡夜金吾卫的马蹄声偶尔划破寒夜,远处如墨漆黑的夜幕之下,似有浓烟在夜色中翻滚不息。
正是楚国驿馆所在的方向。
东宫距离驿馆不算远,但宵禁森严,通往驿馆的几条大道皆有金吾卫层层巡守,叶桢只能不断穿行于坊墙之间的僻巷,绕开沿途持灯巡查的金吾卫。
经过崇仁坊南侧坊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桢脚步一顿,迅速隐入街边一处闭门的店铺檐下。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驾车之人与骑马护送的几名军士皆身着羽林卫衣甲,车檐两侧各挂了一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车身上却未见任何官署标志。
马车很快从她藏身之处驶过,那几名跟随的羽林卫似乎也很是着急,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叶桢盯着远去的马车,眉心微蹙。
马车是从驿馆方向而来的,若是转移伤员,此刻应该前往西北面的太医署或西南方向鸿胪寺别馆。为何会反道而行,驶向东南方向?
更何况,这车深夜出行,按理说应有明灯悬挂并带官署标志才能出行,且应该走的是更宽阔的官道而非此处的窄街。
叶桢正欲现身,对面暗巷深处忽然悄无声息地掠出数道黑影。
那些人皆着黑衣,面覆黑巾,人数似有八名。彼此之间隔着数丈距离,进退有度,前后呼应,似是组成一个阵型。
叶桢立刻屏息凝神,身子死死贴回店门,她藏身之处正好在一处阔大的屋檐下,那些黑衣人走得匆忙,也并未察觉。
待几个黑影从面前掠过,叶桢心头一惊。
她忽然觉得,那几名黑衣人前行时形成的阵型,与从前父亲在天玑山庄训练庄中之人执行任务时所用的阵型很像。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紧贴墙壁,悄声跟了上去。
那几名黑衣人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却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乍一看,很像是在暗中跟踪马车,可断后的两人却又时不时地往两侧屋脊看上一眼,像极了在护送马车。
叶桢心中更疑,羽林卫驾驶的马车,为何会需要这样一群不敢露面的黑衣人暗中护送?
她一路紧随,马车很快拐入另一条街道,黑衣人也随之跟上。
这条街巷更显逼仄,两侧也再没有店铺,唯有高墙耸立,偶尔有几个院墙之内的巨树伸出枝叶来,在墙根压下一片片浓黑阴影。
见前方已没了太多遮蔽之物,叶桢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队尾两人身上。
这二人同在最后,却没有并肩而行,前者始终紧随队伍,后者则与他隔着五六步远,每走过一段路,都会回头查探来路,显然专门断后。
叶桢心念一转,弯腰拾起一枚碎石,待那名断后的黑衣人经过一片树影之时,她抬手将碎石掷向他对侧不远处的墙壁。
“啪”一声轻响,那名黑衣人猛地回身,一瞬间已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黑夜里凛然一闪。
走在前方的同伴也回头看了一眼,断后之人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并无大碍,让他继续跟上车队,而他自己则提刀往响声传来的方向缓步退去。
前方同伴没有停留,只略微放慢脚步,重新转身跟上前方队伍。
叶桢一直屏息贴在墙上,她藏身之处恰被树冠压下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那黑衣人走得极为谨慎,目光不断扫过墙根与屋檐,他并未贸然靠近声音传来的地方,而是走了几步,忽然侧过身向叶桢藏身的阴影中望来。
叶桢心中微凛,此人的警觉远胜寻常江湖杀手。
她没有立刻出手,只屈指又将一粒更小的石子弹向对侧,细微声响传来的瞬间,黑衣人的目光果然随之偏转。
叶桢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身影如电,瞬间掠出!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右臂勾住他的脖颈,借着一股斜冲之势将人死死拽入墙边阴影。
黑衣人惊觉遭袭,手肘立刻向后反撞,叶桢侧身一避,箍在他颈间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接着右膝猛然一抬,狠狠顶在他腰背之上。
黑衣人身躯一震,脊梁剧痛,全身力道瞬间被这一击卸得干净,握着刀柄的手指也松软下来,连双腿也踉跄着往前一跪。
叶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趁机将他彻底压倒在地,随后重击他颈侧,黑衣人眼前一黑,彻底瘫倒。
她迅速解下他的黑袍与面巾,抽出他腰间绳索将其五花大绑,又摸出一块棉布塞口堵舌。
那人的黑袍套在叶桢身上略显宽松,却正好遮住她原先穿的宫女衣衫,夜色里看不出端倪。
蒙上面巾,她又将发髻用黑布缠作束发状,提起地上黑衣人的佩刀转身向前。
前方的队伍已拐过一个巷口,只余最后一人的身影尚且可见。
叶桢没有贸然奔跑,而是模仿方才那人的步幅,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黑衣人听到脚步声,回头扫了一眼。
她抬手,依照先前所见,对他比出了一个“一切无事”的手势。
那人见同伴已经归队,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继续跟上马车。
待出了巷口,叶桢发现他们竟已走向前往东城春明门的大道。
不远处高耸的城楼如巨兽伏于沉沉夜色之中,城头上风灯微摇,犹如吐着猩红微光的兽眼,冷冷俯瞰着这片寂静长夜。
奇怪的是,整条大道上竟没有一队巡防的金吾卫。
马车并未直奔城门,而是在道政坊东南角的一条僻巷里停了下来。
那几名着羽林卫装扮的军士翻身下马,其中一人走到车帘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黑衣人随之迅速散开,有人守住巷口,有人绕到了马车后方。
叶桢藏在队尾,离得不近,只隐约听见一句:“……等有消息再走。”
听起来像是在等待其他人赶来接应。
驾驶马车的人跳下车辕,准备往前查看马匹,紧闭的车门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嘭!”
一道人影撞破车门,如困兽般爆冲而出!守在车旁的一名军士猝不及防,被那人一脚踹中胸口,重重撞在墙上。
来人顺势一举夺刀,反手劈下,动作快如闪电,血光在暗夜里喷溅而出,瞬间逼退了最先围上来的两人。
周围黑衣人同时拔刀,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骤然刺破夜空。
叶桢眸光一凝。
那人厮杀的招式很是眼熟,借着刀锋碰撞时迸溅出的火花,以及车檐下风灯摇曳的微弱光芒,她渐渐看清了那张苍白冷峻的侧脸。
谢思玄?!
风灯昏黄的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世家公子常穿的浅色锦袍已被划破多处,半边衣袍上都现出一种湿粘暗沉的重色,右肩处更是露出了被鲜血染红的白色衣衫。随着他挥刀带起的呼呼风声,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得更开。
他持刀的手腕似是因肩膀的剧痛而隐隐发抖,可刀法仍旧凌厉,每一步都直取敌人要害。即使身处重围,眉眼间那股浴血奋战的狠劲,一时也逼得周围人都不敢轻易近身。
叶桢震惊不已。
今夜袭击驿馆、纵火行凶的幕后黑手,是为了抓谢思玄?
可这些人既已秘密将他掳走,为何不就地格杀以嫁祸大燕,反而要冒着被巡防查验的风险,将他押往春明门?
疑问才从脑海中掠过,那边谢思玄已接连逼退三人,但他伤势太重,每挥出一刀,肩头便有更多鲜血渗出,很快就被人从侧后方踢中腰腹,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一名黑衣人趁机要从他身后扣住他的手腕。
叶桢没时间再多想,足尖一点便如飞燕般从暗处掠出,一脚踢开那名黑衣人,身形落地之后,手中长刀也已铮然出鞘,与另一名黑衣人刀锋相撞。
那黑衣人眼中震惊,脱口大骂:“你他娘的瞎了狗眼!拦我作甚?”
叶桢原本还念及这些黑衣人可能出自天玑山庄,不愿贸然取人性命。但那人怒骂出声的同时,手中刀锋已迎面劈来,她再无暇迟疑,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向他持刀的前臂。
惨叫声中,一条断臂飞了出去。
谢思玄猛然回身,以为又是伏兵,手中长刀杀气腾腾,朝她横斩而来。
叶桢侧身避过锋刃,一把制住他的手腕,沉声道:
“谢将军,我是来救你的!”
谢思玄身形一滞,眼前人虽蒙着面,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熟稔至极。
还没等他从惊疑中回神,她已将他猛地往旁边的墙角一推,躲过一旁劈过来的长刀,而后她回身舞出一抹清冷的刀光,硬生生架住了攻上来的两把杀刀。
谢思玄靠在墙上,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这身形的速度……这用刀的手法……
难道是她?
可她怎么可能会来救他?
叶桢用惯了轻灵的长剑,手上的钢刀终究不如长剑顺手,此时见四五名黑衣人都围了上来,狠一咬牙,举刀对着扑上前来的黑衣人一劈,接着扬足踢翻街边堆放的竹笼木架,那些竹篓架子顷刻倒地,挡住了几人的去路。
她迅速跃回墙边,抓起谢思玄手腕:“走啊!”
话音刚落,她已捡起地上一支掉落的火把,抬手掷向旁边的马匹。
火光骤然从马身前划过,两匹马皆受惊嘶鸣,扬起前蹄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涌上前来的黑衣人也都不得不后退躲避。
趁着这一间隙,叶桢已飞速拉着谢思玄往前奔去。
谢思玄虽然肩上伤重,好在还能自如行走,但脚步仍有些虚浮。他们所走的方向正是通往春明门的长街,叶桢担心遇上那前来接应的另一群人,于是中途便带着谢思玄拐入一条街巷。
两人刚转过一处坊墙,谢思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