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除却巫山非云也
秦宴暗淡的瞳孔再次有了焦聚,他忽然充满希冀地看向先皇,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现在北地战乱,你领兵前去,若是能收回失地大败敌军,朕就将清芷赐给你,如何?”
“好。”没有丝毫犹豫,秦宴当即应下,“儿臣叩谢父皇恩赐。”
是他被骗了。
北地的战事拖延良久,战况几经曲折,等战事平息已是第二年夏日。
敌国递上降书时,秦宴甚至没看一眼,周围恭贺之词环绕,他想的却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清芷现在如何了?有在乖乖等着他回去吗?
妹妹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而今盛夏,妹妹怕热,她现在应该会躲在莲池周围乘凉,等到黄昏,妹妹会趁宫人不备偷偷折一朵荷花带回披香殿。
到半夜里,她应该又会跑到小厨房去捣鼓什么荷花酥,荷花茶,可她常常做不好,最后气急败坏一股脑全扔了。
秦宴忽而低低笑了,去年夏天,妹妹偶尔会半夜闯入他殿中,拉他去尝尝她做的糕点。
等到今年夏日,一切都该不一样了,以后,妹妹会是他的妻子。
想到这儿,秦宴迫切地想要回去,甚至连庆功宴都没有办,一众部将被他甩在身后百里之遥,他只带了几个随从,一行人奔袭千里回到夏宫。
闯入宫门时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褪去身上麒麟甲,守宫门的侍卫哪能料到殿下会提前回朝,甚至来不及去禀报一声陛下。
秦宴没去搭理忙作一团的侍卫们,一路直奔未央宫,他以为,那里会有人在等他。
可惜没有,迎面只有未央宫中厚厚堆积的灰尘。
清芷走后,再无人来打理过未央宫,就连东侧的花窗都没关,小半年的风吹雨淋,窗扇挂在墙边吱呀作响,太阳透过那片空白照进来,花藤缠绕窗框数圈,与其融为一体,数不尽的尘埃在风里飘荡。
秦宴在原地伫立很久才回过神,而后,他意识到自己被先皇骗了,先皇从一开始,就没想将妹妹赐给他。
于是下一瞬,他提起腰侧配剑,朝先皇的寝宫走去。
长剑在地面拖行,金砖被划出痕迹,耳边是玄铁碰撞声,宫人被吓得四处奔散,他浑身血污,墨发披散至腰际,宛如一个疯子一般慢步走进先皇的寝宫。
怎么会相信这样一个人的话呢?
是他有罪,是先皇有罪,唯独和妹妹没有关系。
黑暗中,秦宴看着面前久别重逢的妻子,凝视良久,神色眷恋,他仍握着妻子的手腕,用脸去蹭她的手心,偶尔亲吻她的手指。
这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哥哥给你安排个先生吧。”秦宴垂下眼,温声道,“母后说,你近来寻了不少话本文章来看。”
是他亏欠妹妹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早知先皇的算计,他就该在妹妹出生后立刻除掉先皇,夺走他的皇位,然后只守着妹妹一个人。
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作明珠,作朔月。
如果妹妹是他养大的就好了。
“……啊?好、好。”秦清芷也不知道秦宴的话语怎么就偏到要读书了,她有些莫名。
先是态度莫名其妙大转弯,无缘无故抱着她哭就算了,再又绕到了请先生身上。
再说,什么话本?什么文章?她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秦清芷疑心,秦宴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近来实属反常,她从未见过兄长这般模样。
周围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中的那个人,真的是她那个手段狠厉,杀伐果决的兄长吗?
她无端很想打他一巴掌,看能不能把秦宴扇清醒,如果是以前的哥哥,他定然会生气,会惩罚她,要她好声好气哄他。
那现在的他会如何?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秦宴的唇角一直在似有若无地蹭她的手指,仿佛随时会张口,将她的指尖含入口中,方才被秦宴添舐手心的奇异触觉又涌上来。
呃……应该不能打他,打他他可能还会添她手。被添手心的感觉,很黏腻,很奇怪。
蓦地,她余光撇见便殿角落里散落的一卷卷轴,那是——司霖白。
秦清芷终是明白秦宴方才的话来源于什么了,是因为司霖白。
她前日觉得叔父说的对,看人呢,不光只能在意他的样貌,品行态度什么的,旁人是说不准的,还得是要自己去悟。
由此,她拜托叔父送来了司霖白的文章。叔父说,字里行间可以极大程度窥见一个人的品行,于是,她才想着要读一读司霖白的文章。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先帝有意放养她,没有为她寻过女吏或是先生来教习,若不是她从小到大都在几位兄长身边赖着不走,旁听了些诗词歌赋,否则就真成了那大字不识一个的人物。
可状元郎的文章,哪是她这种只识得几个字的文盲能看的明白的,于是她便让从雪去搜寻了些话本子来,准备从简单的话本子看起。
日复一日努力学习,总有一天能参透状元郎的文章的。
然后就更糟糕了,她看话本子入迷了,彻底忘记了司霖白这么个人,也忘记了他作的那什么锦绣文章。
秦清芷定定看着眼前朦胧黑影,想着秦宴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但她没有拒绝,有总比没有好,管他是什么东西,能请先生学点东西也不错,“一切都听哥哥安排。”
秦宴冰冷的面容终于有了些颜色,他微微勾起唇角,仍旧是单膝伏跪在榻前的姿势,伸手抚了抚秦清芷的鬓发,玉扳指擦过她的耳垂,冰地她瑟缩一瞬。
“涂好药了,睡吧,哥哥今夜陪你。”
在秦清芷说拒绝的话之前,秦宴摘下玉扳指,宽大的掌心贴到她后背,轻抵她的腰,揽着她的肩将她放平躺好,又悉心为她掖好被子,安抚似的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睡吧。”
“哥哥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秦清芷下意识以为他会像前日一般爬上她的床和她一起睡,于是她开始不自觉地整理着自己的裙裾与袖口,将它们打理端正,还仔细将自己的头发捋到一侧,方便秦宴躺过来,可是闭上眼半晌,身边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由得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这才瞧见秦宴趴在她的榻边,一条手臂压着她的被角,正撑着下颚看着她,似乎并没有要和她一起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