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春风得意,少年试锋
大雍朝承平二十三年,春。
距离上元节侠客盟立誓,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京城的春风吹绿了御街两旁的柳枝,也吹散了倒春寒的料峭。对于这群十五六岁的权贵子弟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快意的一段时光。他们白日里在国子监或各府请来的名师面前装模作样地读书习武,一到傍晚,便迫不及待地换上夜行衣,翻出高墙,汇聚在京城西郊那座破败的城隍庙里。
侠客盟成立后的第一次“行侠仗义”,来得比他们想象中要快,也要容易得多。
“砰!”
一声闷响,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粗布短褐的壮汉被狠狠踹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城隍庙斑驳的泥墙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城南收保护费?还敢打伤卖豆腐的李大爷?”楚狂收住脚,手里那把“裂山”大刀被他随手往地上一插,刀柄没入青砖半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哀嚎的恶霸,粗犷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恶霸名叫赵三,是城南一带出了名的地头蛇,平日里欺男霸女,连京兆尹都懒得管这种“小事”。侠客盟盯上他,不过是因为前天温酌路过城南,看到李大爷被赵三的手下推倒在地,豆腐碎了一地,温酌上前理论,反被推搡了一把。
温酌向来脾气好,不爱惹事,但楚狂得知后,当场就炸了毛。
“楚狂,别跟他废话。”裴渡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那杆“破阵”长枪。他神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喽啰,“把他们在城南强收的账本交出来,然后滚出京城。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踏进城南半步,这杆枪,就不只是踹人这么简单了。”
赵三捂着胸口,看着眼前这群衣着华贵、出手狠辣、且个个身怀绝技的少年,吓得肝胆俱裂。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当是哪家惹不起的皇亲国戚出来微服私访,哪里还敢反抗,连滚带爬地将藏在怀里的账本掏出来,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城隍庙。
“呸!软骨头!”楚狂嫌恶地啐了一口,弯腰捡起那本沾着泥巴的账本,随手翻了翻,气得直咬牙,“这群王八蛋!竟然连孤寡老人的棺材本都敢抢!惊鹊,你看,这上面还写着,上个月他们逼死了巷口卖花的小丫头!”
沈惊鹊接过账本,眉头紧锁。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手里握着“惊霜”与“照影”双剑。看着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她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这种人,死不足惜。”她冷声道。
“惊鹊说得对。”萧妄摇着折扇,从城隍庙的房梁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在这昏暗的破庙里,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的优雅。“不过,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刚才用扇子在他身上点了三个穴道,又在他的衣领里塞了一张纸条。明天一早,京兆尹就会收到这封‘匿名举报信’,连带着赵三这些年在城南勾结贪官的罪证。他就算不死,也要在牢里把牢底坐穿。”
“还是萧妄你阴……咳,想得周到。”楚狂原本想夸他阴险,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
“这叫兵不血刃。”萧妄折扇一展,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温酌蹲在地上,正借着月光,替一个被赵三打伤的流浪汉处理伤口。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银针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不过片刻,那流浪汉原本痛苦扭曲的脸便舒缓了下来。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几日不要碰水。”温酌温声嘱咐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糕。他将桂花糕塞进流浪汉手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流浪汉颤抖着双手接过桂花糕,眼眶通红,连连磕头:“多谢小神医!多谢各位大侠!”
看着流浪汉千恩万谢地离开,沈惊鹊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这群伙伴。
月光透过破庙残破的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楚狂正在擦拭他的大刀,晏无咎在用铁链将破庙里散落的杂物归拢整齐,顾长庚嫌弃地用袖子捂着鼻子,却还是站在门口替他们望风;苏见微正拿着算盘,小声嘀咕着这次行动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阮绵绵和柳惊蛰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赵三那滑稽的求饶姿势……
而在她身边,谢清欢静静地站着。
她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条白纱,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惊鹊。
“惊鹊。”她轻声唤道。
“嗯?”沈惊鹊转过头,冲她笑得眉眼弯弯,“清欢,你刚才出手好快!我都没看清,赵三就被你打飞了!”
谢清欢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伸出手,用白纱轻轻替沈惊鹊擦去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灰尘。
“是你太慢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下次出剑,不要犹豫。你的剑,应该比你的念头更快。”
沈惊鹊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这就是他们的侠客盟。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生死相搏。他们以为,行侠仗义就是像这样,凭着满腔的热血和手里的武器,去惩治几个地痞流氓,去帮助几个可怜人。他们以为,只要他们在一起,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黑暗是驱散不了的。
“走吧。”裴渡收起长枪,沉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明日国子监还有大考,若是迟到,祭酒大人的戒尺可不是闹着玩的。”
“啊!大考!”苏见微惨叫一声,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我还没复习!完了完了,这次又要垫底了!”
“谁让你昨晚非要拉着我们赌牌!”楚狂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我那叫劳逸结合!再说了,你昨晚输得最惨!”
“你——”
少年们吵吵闹闹地走出城隍庙,融入了京城寂静的夜色中。
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群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这片广阔的天空。
……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城隍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而深邃的眼睛。他静静地注视着少年们离去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了走在最后面的谢清欢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夜色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
然后,他转过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
大雍朝承平二十四年,夏。
十六岁的沈惊鹊,迎来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验”。
太傅沈砚之六十大寿,皇帝亲自下旨,在皇家猎苑举办秋狝大典,并特许太傅府及几位重臣的子女随行。这既是恩宠,也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猎苑里,旌旗蔽日,号角连天。
沈惊鹊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手里握着“惊霜”剑,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绳扎得紧紧的,在风中猎猎飞舞。
“惊鹊,小心。”谢清欢骑着马,紧紧跟在她身侧。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手里没有拿武器,但那条白纱被她缠在了手腕上,随时可以化作致命的暗器。
“放心吧,清欢。”沈惊鹊转过头,冲她自信地一笑,“我今天非要猎一头最大的梅花鹿不可!裴渡上次笑话我箭术不如他,我今天非得让他刮目相看!”
“裴渡那是激将法。”谢清欢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却满是纵容。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情况!”晏无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里的“缚罪”铁链瞬间绷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野猪!”霍去非搭弓射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头从树林里冲出来的野猪的咽喉。但那野猪皮糙肉厚,竟是一箭未能毙命,反而被激怒了,红着眼睛,直直地朝着沈惊鹊的方向冲了过来。
“惊鹊!”
谢清欢脸色一变,手腕一抖,白纱如灵蛇般射出,想要缠住野猪的脖子。
但沈惊鹊比她更快。
“来得好!”
她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迎着野猪冲了上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她猛地从马背上跃起,身形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双剑“惊霜”与“照影”同时出鞘。
“铮!”
两道寒光闪过,野猪庞大的身躯在沈惊鹊面前硬生生地停住了。它的咽喉处,多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沈惊鹊稳稳地落在地上,双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好!”
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好声。
众人回头,只见裴渡、萧妄、楚狂等人正策马赶来。裴渡看着沈惊鹊,眼中满是赞赏:“惊鹊,好剑法!”
沈惊鹊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练了整整三个月!”
谢清欢策马来到她身边,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你太莽撞了。万一那野猪的冲势再猛一分,你未必能接得住。”
“这不是没事嘛。”沈惊鹊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而且,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谢清欢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她轻声说,“我会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猎苑深处传来。
“不好了!林深处有刺客!”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满脸是血。
“什么?!”裴渡脸色一变,立刻沉声下令,“侠客盟,随我前往林深处!其余人,保护各位大人!”
“是!”
二十个少年,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拔出武器,朝着猎苑深处的密林冲去。
密林里,杀气弥漫。
十几个黑衣蒙面的刺客正与御林军厮杀。他们的身手极其狠辣,招招致命,显然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
“结阵!”裴渡大喝一声,长枪一抖,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刺入了敌阵。
“杀!”
楚狂、晏无咎、霍去非紧随其后,大刀、铁链、弓箭,将刺客的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妄的折扇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动,都有人惨叫着倒下。温酌则在后方,用银针护住那些受伤的御林军。
沈惊鹊和谢清欢并肩作战。
双剑与白纱,在密林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沈惊鹊的剑法大开大合,如同一轮耀眼的骄阳,将所有的黑暗都驱散;而谢清欢的白纱则如同月光下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清欢,左边!”
“惊鹊,低头!”
她们甚至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这是十年相伴磨出来的默契。
“啊!”
一声惨叫响起,最后一个刺客被裴渡一枪挑飞,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密林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都没事吧?”裴渡收枪,环顾四周。
“没事!”众人纷纷回应。
沈惊鹊喘着气,看着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眉头紧锁。她蹲下身,扯下一个刺客的面罩,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这些人……是谁?”她喃喃自语。
“不知道。”萧妄摇着折扇,蹲在另一个尸体旁,用扇骨挑开他的衣领,“没有标记,不是江湖上的人。而且,他们的武功路数……像是军中的。”
“军中?”裴渡脸色一沉。
就在这时,谢清欢突然开口:“惊鹊,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块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玉佩。那玉佩通体漆黑,上面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