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灰染毒瓮,断指烂骨
爹被麻绳拴着抓去北边平乱之后,家里那点本就如履薄冰的生计,在短短十来天里便断得一干二净。
没有了爹每天从深山里挑回来的两捆干松枝,也断了去镇上木行放木排换回来的散碎铜贝,家里唯一能指望的,原本只有茅檐下那两架旧木织机上织出来的细麻与越罗。
娘和阿姊拼了命。
爹被抓走的第二天,阿姊甚至顾不上额角上那块被甲士撞出来的青紫大血包还在渗血,只拿灶膛里的草木灰往伤口上一按,便一瘸一拐地爬上了织机。母女俩每天从鸡叫头遍一直织到后半夜,连油灯都舍不得点,只借着窗外惨淡的星月微光,凭着闭着眼都能摸准的熟稔手感,一下接一下地抛掷着竹梭。
五天之后,她们硬生生赶织出了两匹经纬细密、薄如秋云的上等素白越罗。
往年太平年景里,这样一匹要用嫩手理丝的上好越罗送到诸暨城南的绸布庄,张掌柜少说也要笑眯眯地捧出三百枚官铸铜贝、或是换上整整两石上好的新麦。
可当娘用干净的细麻布将那两匹越罗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揣在怀里,顶着充满艾草与腐臭味的北风一步步走到诸暨镇上时,等待她的,却是一条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的死街。
张掌柜的绸布庄早就用碗口粗的木杠封死了大门,门楣上贴着县衙盖了红印的封条——听说张掌柜一家老小早在半个月前就雇了大船逃往南边的姑蔑去了;至于镇上仅存的两家粮铺,门前立着十几个手持长戈、凶神恶煞的县兵,每斗发霉生虫的陈年粗麦,价钱已经翻了足足十倍!
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的年景里,人命比野草还贱,谁还会掏钱去买不能填肚子的丝绸罗缎?
娘抱着那两匹她和阿姊熬干了心血织出来的越罗,在镇子街口从晌午一直跪到了日头落山,嗓子都哭哑了,最后才有一个路过的退伍老卒看那布料厚实、能剪碎了裹伤口,随手从怀里摸出了两小捧混着沙石与鼠粪的发霉麦麸,扔在了娘的面前。
两匹往日里千金难求的越罗,最终只换回了那两捧连猪闻了都要摇头的酸臭麦麸。
那天天黑透的时候,娘是扶着土墙一步一挪地走回院子里的。
她没有进灶房生火,只是像一截被抽掉了魂魄的枯木头,呆呆地坐在黑漆漆的堂屋门槛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只装了半碗麦麸的粗布袋子,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地掉眼泪。
仅仅过了半个月,家里的陶米缸便彻底见了底。
娘把米缸倒扣过来,拿竹刷子将缸底和缝隙里粘着的陈年面粉渣子一点一点刮进碗里,兑上大半釜浑浊的井水,在火上熬成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寡水汤。
没有了粮食,连带着人的模样也像是被秋风吹枯的野草,一天一个样地往下败落。娘每天夜里坐在堂屋的芦席上抹眼泪,那头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不过十来天工夫便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阿姊额头上的青紫肿包虽然消了,却留下了一道暗黄色的疤印,原本敦实微黑的身子骨迅速瘪了下去,宽大的粗麻衣裳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得像是个插在田头吓唬麻雀的稻草人。
九月二十那天清晨,山里起了第一场霜降前的冷雾。
我饿得肚子一阵阵发紧,胃里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拧绞,逼得我早早从冰冷的芦花破被里爬了起来,习惯性地赤着脚走到了院子东南角的大陶缸前。
前两日下过一点毛毛细雨,陶缸底下积了浅浅一层巴掌深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卷曲的苦楝树叶。
我踮起脚,把下巴抵在冰冷刺骨的缸沿上,低头往水里看去。
水影晃动间,映出了一张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脸——原本饱满圆润如水菱肉的脸颊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磕人,嘴唇因为缺水与饥饿而干裂起皮,那双往日里亮得像盛满碎星子的秋水眼眸,此刻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影,显得空洞而又茫然。
我呆呆地看着水里的那个少女。
从前我在大陶缸前照影子时,脑子里想的总是对岸红袖楼里那件水红色的轻绡长裙,是那只水汪汪的翠玉镯子,是村道上后生们看呆了眼的惊叹声;可此时此刻,肚腹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一阵猛似一阵地涌上来,那些关于红绸子、金钗子与软绵小曲的旖旎念头,就像是被深秋寒风吹破的皂角水泡一样,“啪”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转过头,望向院子东头。
晨雾里,头发花白的娘正扶着灶房的门框,手里端着一只空荡荡的破陶碗,对着冷冰冰的灶膛发呆;而在茅檐下的旧木织机底下,阿姊正整个人趴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把半截身子探进织机踏板下方的蜘蛛网里,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积攒了数年的陈年灰土与草屑里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她是在找前些年织布吃晌饭时,偶尔从碗里掉进砖缝里的那几颗陈年麦粒。
每摸到一颗干瘪发黑的麦粒,阿姊灰暗的眼睛就会亮一下,连忙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吹干净上头的灰土与虫屎,再像捧着东海明珠一样,放进旁边的一只小陶碟里。
看着阿姊趴在泥地里像狗一样刨食的背影,看着她裤腿下露出的那双瘦得只剩骨头、还沾着泥巴的脚踝,十四岁的我站在大陶缸边,鼻子忽然一阵发酸,心底深处涌起了一股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羞愧与酸楚。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尝过被至亲背叛的滋味,也还不懂得怎样去恨这吃人的世道,更不懂得怎样用别人的命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施夷光,你不能再当那个只知道照水影、躲在乌桕树荫下偷懒的娇气二丫头了。
当天上午,当阿姊好不容易凑够了小半把陈麦粒、在灶上熬了一锅稀得像刷锅水一样的苦菜汤端出来时,我只喝了小半碗,便放下了陶碗。
我没有再去碰墙角那只专属于我的轻巧小竹篮,而是死死咬着嘴唇,走到茅檐底下,伸出自己那双从来没干过重活、白嫩如葱管的小手,笨拙地捡起了爹被抓走那天掉在磨刀石旁的那把短柄豁口柴刀;紧接着,我又弯下腰,一把将阿姊脚边那只泡满了生麻、里头兑了浓烈草木灰与烧贝壳蜃灰碱水的大木盆,硬生生拖到了自己的怀里!
“夷光?!你干什么!快放下!”
正在收拾碗筷的阿姊吓了一大跳,脸色大变地冲过来,伸手就要夺我怀里的木盆:“你疯了不成!这盆生麻是我昨天夜里刚拿滚烫的烈碱水沤上的,里头的蜃灰还没化透,咬手得很!你那双手是用来给大户人家理细丝的,哪干得了这个!快松手!”
“我不松!”
我把沉重的木盆死死抱在胸前,浑浊酸涩的碱水溅出来,打湿了我洗得发白的短褐前襟。我固执地别过头,避开阿姊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哭腔与鼻音:
“张掌柜早就逃走了,镇上的绸布庄也封了,往后根本没人再来买什么金贵的越罗了,我还留着这双手当摆设做什么?爹被抓去北边生死不知,家里如今就剩咱们母女三个人,我今年都已经十四岁了,阿姊能干的活,我凭什么不能干?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和阿姊活活累死、饿死,自己却在旁边白吃白喝!”
阿姊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着的嘴唇,她那双常年被烟火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站在灶房门口的娘听见动静走出来,见状也是背过身去,拿破袖子死死捂住了嘴。
那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发自真心地、拼了命地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从那天起,我彻底收起了所有的骄矜。
每天上午,我跟着阿姊一起,把双手浸进那盆刺鼻滚烫的蜃灰烈碱水里,用力揉搓那些坚硬如铁丝的生麻,再轮流挑起四十斤重的大水桶,去村外已经干涸见底的浣纱溪深水潭里挑水、用沉重的枣木杵一下一下槌打麻布;到了下午,我便将爹留下的那把豁口柴刀别在腰后,背起那个比我整个人还要高出一头的粗竹篓,跟着村里几个同样断了粮的妇人,手脚并用地爬上陡峭险峻的苎萝山后坡,在布满荆棘与乱石的硬土里刨挖深埋地底的野葛根、苦菜与山药豆,天黑前再砍上一大捆枯松枝背下山来。
可我到底高估了自己这副天生娇嫩的皮肉,也低估了苦难磨人的力道。
不过才干了短短三天。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从山上背着柴篓挪回家里的时候,我那双原本白得像羊脂玉、连溪底的小鱼啄一下都会觉得痒的纤纤细手,已经被浓烈的蜃灰碱水腐蚀得不成样子——十根手指和掌心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通红发亮,皮肤表面密密麻麻地鼓起了十几个黄豆大小的透明水泡;到了下午握柴刀砍松枝、抓着荆棘爬山时,那些水泡被粗糙坚硬的木柄和山石一磨,全都“啪”地破开了,翻卷起一层层死白色的烂皮,露出底下鲜红淌血的嫩肉!
每一次把这双烂手重新伸进冰冷的溪水或是涩口的碱水盆里,那滋味,都像是有成百上千根烧红的细钢针,顺着十指的伤口直往心窝子里狠狠扎去,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鼻尖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止是手。
我那双原本圆润柔滑、连晒太阳都舍不得露出来的肩膀,被大竹篓那两根粗糙的生麻背带硬生生勒破了皮,肩胛骨上方嵌进了两道深可见肉的紫红色血印子,山里砍柴流出的酸汗往伤口上一浸,火辣辣地像是架在炭火上烤,使得我那件破短褐的肩头布料,每天晚上都和后背渗出的血水死死粘连在一起,脱衣裳时一撕就是一层皮。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娘和阿姊在堂屋与床榻另一头沉沉睡去。
我一个人蜷缩在冰冷刺骨、塞满了旧芦花与破麻絮的被窝角落里,连翻个身都不敢,生怕压着肩膀上的血口子。我只能把那双肿胀溃烂、散发着碱水与血腥味的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在黑暗里张开嘴,一下一下,对着掌心翻开的烂肉轻轻地吹着凉气,眼泪无声地顺着消瘦的脸颊流进耳朵里,冰凉一片。
可最让我感到绝望的,并不是皮肉上的剧痛。
而是哪怕我已经把一双手磨得血肉模糊、把肩膀勒得皮开肉绽,在这大旱与瘟疫交加的绝境里,我每天拼了半条命从石头缝里刨回来的那两根干瘪葛根和一把老苦菜,也根本填不饱三个女人的肚子!
苎萝山后坡早就被全村饿疯了的妇人和孩童刮过三遍地皮了,莫说是野葛根,就连能够嚼出一点甜津的榆树皮和观音土,都被人抢得干干净净。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孟冬的西北寒风呼啸着刮过了干涸的浣纱溪。
我家灶房里的黑陶釜,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升起过半点火星了。
娘因为长久的饥饿与忧思,彻底瘫在了正屋的芦席上,连扶着墙下地的力气都没了,瘦得只剩下一把包着黄皮的骨头,嘴唇干裂得全是紫黑色的血痂,出气多进气少;我和阿姊每天只能靠着往肚子里灌冰冷刺骨的古井水充饥,水喝多了,肚子胀得像只水鼓,走起路来里头哗啦作响,可两条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眼前一阵阵地冒金星。
就在我们母女三人眼看着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活活饿死在土坯房里的时候,村口那棵掉了光叶子的老香樟树干上,忽然由里正贴出了一张诸暨县衙下发的招工木牍告示。
那张告示,是镇西官办“灰染场”发出来的。
因为北边会稽与山阴的民变愈演愈烈,再加上吴越边境战云密布,越军大营急需成批赶制染成玄黑与赭褐色的粗麻军衣;同时,为了节省布料,前线军需官下令,将各处平乱战场与封锁疫营里从几万具死尸身上剥下来的带血旧军衣,一车车运回后方的诸暨,交由官办灰染场用烈性药水煮沸、拔毒、漂洗之后,再重新染制分发给新抓来的壮丁穿。
那处官办灰染场,就设在诸暨镇西五里外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山阴洼地里。
为了赶工期、图省钱,主持染场的县衙官吏根本不用寻常的蓝草与茜草等草木染料,而是直接命人将剧毒的生石黄、铅丹、青矾、皂斗与烧透的生蜃灰,成筐成筐地倒进几十口一人高的大陶瓮里,架起烈火日夜熬煮。
那些毒矿石混着死人血衣上的黑血、黄脓与未散的瘟疫毒气,在滚烫的大瓮里翻滚出浓黑粘稠的泡沫,散发出的恶臭顶风能臭出十里地去;从染场排污沟里流出来的黑紫色毒水,顺着山涧淌进下游的水洼,不过三五日工夫,便把方圆三里之内的芦苇和水草全都烧成了焦炭,连藏在泥底下的泥鳅、黄鳝与田螺,全都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烂穿了肠肚。
原先被县衙锁着铁链押在灰染场里干活的二十多名重刑罪奴,才下水搅了不到一个月的染瓮,便一个个手脚溃烂见骨、吐黑血死绝了。如今全县的青壮男丁早就被抓空了,管染场的官吏怕误了军需掉脑袋,无奈之下,只得破天荒地开出了“每日工钱三十枚铜贝、另发两升带壳粗麦及晌午粗麦饼一张,当日日结”的天价,在四乡张贴告示,招募活不下去的村妇去染场搅毒瓮、捞血衣。
消息传回苎萝村的时候,哪怕是家里已经断顿了好几天的贫苦人家,一听见“镇西灰染场”这五个字,也都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村东头的李大娘更是当街拍着大腿说,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染布坊,那就是阎王爷设在阳间的洗骨池,去那儿干活就是拿自己的活命去换死人麦子,有命挣、没命吃!
我白天去古井边打水时听见了这些议论,回来后连提都没敢在娘和阿姊面前提半个字。
可那天下半夜,山风刮得窗格上的破麻纸哗啦啦乱响,我因为肚子饿得抽筋,从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却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惨白月光,看见睡在芦席另一头的阿姊并没有躺着。
她正背对着我,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动作极轻、极慢地将自己那头枯黄的长发用麻绳一圈一圈死死盘在头顶,用一块破布包成巾帻的模样;紧接着,她又摸出两条早年爹下山砍柴时用来防毒蛇的粗麻绑腿带子,从脚踝开始,一道接一道、勒进肉里般地将自己的两条小腿紧紧缠了起来。
“阿姊……这么晚了,你绑腿要去哪儿?”
我心里头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心脏,慌忙撑着发软的身子从破被里坐了起来。
阿姊缠绑腿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转过身来。惨淡的月光照在她那张瘦得颧骨高耸的脸上,她看着缩在被窝里的我,嘴角扯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笑容:
“吵醒你啦?外头天还早呢,夷光你快躺下睡你的。我……我昨儿听村口人说,镇西头的官办染坊这两日缺人手浆洗军衣,掌柜的说活计不重,工钱还是日结的。阿姊趁着早起凉快过去帮几天短工,等今儿个天黑我回来的时候,就能给娘和你带热腾腾的粗麦饼回来吃了。”
“不行!你不能去!那是骗人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连鞋都顾不上穿,一下子从芦席上扑过去,用那双缠着破麻布、还在渗着黄水与血丝的烂手,死死拽住了阿姊粗糙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
“阿姊你别哄我了!我昨天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全都听见李大娘她们说了!那镇西灰染场的大瓮里头,熬的全是剧毒的生石黄、铅丹和生蜃灰,洗的又是北边疫营里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带血烂衣裳!前头二十多个壮汉罪奴进去,不到一个月就全烂穿了手脚咳血死了!你去了会死的!我不吃麦饼,咱们谁也别去……要是实在非去不可,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我替你分一半的活计!”
说着,我拼命想要去够挂在墙上的短褐。
“胡说八道!!!”
一声从未有过的厉喝,在寂静寒冷的西厢披屋里炸开。
从小到大一向温和敦厚、连重话都没跟我说过半句的阿姊,生平第一次冲我沉下了脸。
她猛地转过身,伸出那双骨节粗大的大手,一把抓起我那双缠着带血破布、肿得像红萝卜一样的手腕,眼泪“啪嗒、啪嗒”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砸落下来,滚烫地滴在我的手背伤口上,可她的声音却凶得吓人:
“你跟去分一半?!你拿什么分!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自己的这双手!不过是在家里的草木灰水里泡了三天、上山砍了三天柴,就已经烂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那镇西染场里的毒水池子是什么地方?若是叫你这身细皮嫩肉跨进去半步,不出三天,你浑身上下还能留得住半块好肉、还能保得住你这张脸吗?!”
阿姊抓着我的手腕,哭得浑身剧烈发抖,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我低吼道:
“夷光你给我听着!娘如今在正屋里已经饿得人事不省了,咱们家要是不去一个人换粮食回来,不出三天,咱们娘儿三个就得整整齐齐地烂死在这屋里喂耗子!阿姊生来就是副粗笨皮囊,手脚糙、力气大,命比石头还硬,那毒水咬不死我!可你不一样——你是咱们施家几辈子才修来的绝色姑娘,你将来是要洗干净了手脚、嫁去城里大户人家穿金戴银享大福的,阿姊就是死,也绝不能让你去那种烂泥塘里糟蹋了自己!”
话音未落,趁着我哭得怔住的工夫,阿姊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根一根狠狠掰开了我死死揪着她衣袖的手指,双手往我肩膀上一推,将虚弱无力的我一把推倒在芦席上!
不等我从草席上爬起来,她已经抓起墙角的粗布头巾蒙住口鼻,头也不回地拉开了西厢房的破木门,一步跨进了外头浓重刺骨的孟冬寒雾里,反手将木门“砰”地合上,紧接着搬起院墙边那块平时用来压咸菜缸的五十斤大青石,从外面将我的房门顶得死死的!
“阿姊!阿姊你开门啊!你放我出去——!”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冰冷粗糙的木门板上,用那双满是血泡的手拼命拍打、抓挠着门缝,手指甲在斑驳的杉木板上刮出了一道道带血的红痕,可木门被外头的大青石顶得纹丝不动。
隔着厚重的门板,我只听见阿姊压抑着啜泣的急促脚步声踩过院子里的枯叶,一步步跑出坍塌的篱笆门,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死寂阴冷的村道尽头。
从那天起,我家那口断了火的灶膛,重新燃起了炊烟;家里那只见了底的米缸里,也重新有了带壳的粗麦。
只是那每一粒麦子上面,都浸透了浓得洗不掉的石黄腥臭与阿姊的血肉。
每天都要等到日头彻底落山、四野黑透了之后,村道尽头才会响起阿姊拖着两条像灌满了铅沙一样的腿、一步一挪走回来的沉重脚步声。
她甚至不敢直接踏进院门。
她怕自己身上沾着的北边疫营死人血气传给了我和久病卧床的娘,每天夜里回来,无论外头刮着多冷的西北风,她总是先躲在坍塌的院墙外头,从古井里打上三桶冰冷彻骨的井水,咬着牙,从头到脚将自己反复冲刷上三遍,脱下那身在染场里穿的、早已被黑紫毒汁染得硬邦邦的粗麻外衫藏进柴堆里,换上一件干爽的旧衣,这才敢冻得嘴唇乌青、浑身哆嗦地捧着那个装了两升粗麦的小布袋走进灶房。
起初的十来天,她还勉强能撑得住。
只是她原本洪亮质朴的嗓门,被染场里日夜蒸腾的砒石与蜃灰毒烟熏得彻底哑了,说起话来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她的双手手腕与两条缠着绑腿的小腿上,也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毒疹。
每天夜里吃罢晚饭,我烧了滚烫的艾草水端进西厢房替她擦洗双腿,看着那些红疹子,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阿姊却总是慌忙把脚往破裙子底下缩,裂开干裂的嘴唇笑着哄我:“你哭什么呀?不碍事的,镇西那洼地里头湿气重,每个去干活的妇人腿上都会起这湿疹子,等过两天我从灶上刮点猪油抹一抹,自然就消了。”
可那些暗红色的毒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半个月后,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全面溃烂开来!
灰染场大陶瓮里的生石黄与铅丹,本就是能蚀穿铁锅的剧毒之物,阿姊每天赤着脚站在没膝深的毒水沟里捞洗几百件死人血衣,那些毒汁早就顺着她皮肤上的细小裂口,一寸寸钻进了她的皮肉与骨髓深处。
不过二十天工夫,阿姊那两条原本结实微黑的小腿肚,便肿胀得像两个灌满了脏水的紫黑皮囊,皮肤表面崩裂开一道道寸许长的口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