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你的地盘你做主
又走几步,路过一间油伞铺子。铺门口支着晾伞的木架,十几柄竹骨油纸伞撑开来,黄的、青的、赭红的,像一排颜色鲜亮的大蘑菇。铺子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矮凳上给一柄伞面描花,看见甘宛儿便放下笔,抓了一把炒瓜子塞过来。
“甘娘子,前日下雨,你那个叫赵六的伙计帮我送了一把伞到城北给我婆婆,我婆婆这才没有被雨淋湿,我婆婆说要我谢谢你!”
甘宛儿接过瓜子,分了一半塞进陈聪手里,自己磕着瓜子跟那妇人寒暄起来,还问她新画的花样好不好卖,又说过些日子下雪了,伞的生意应该会好起来,可以多备些素色的。
陈聪手里捏着一把温热的炒瓜子,跟在甘宛儿后边,看她沿街跟人一路聊过去,跟胡饼铺子的胖老头聊火候,跟油伞铺的老板娘聊花色,跟卖糖人的老头讨价还价之后又爽快地多给了两文。现在又蹲在地上,跟一个卖野菜的大娘火热地聊着怎么用荠菜包馄饨……
她跟每个人说话时都带着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让她的笑看起来尤其温软。
陈聪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产生今天的北风似乎并不怎么冷的错觉。
“发什么呆?”甘宛儿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将她新近采购的一把荠菜塞进他手里,“拿着,一会儿去面馆让老板给我们加碗野菜汤。”
陈聪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绿油油的荠菜,根上还沾着湿泥,在他袖口蹭了一小片灰褐色的印子。换作平时,他大概不可能接过来这么一把莫名其妙的野菜,可此刻,他竟然觉得这把野菜有些可爱?
“你这西市逛得……跟回自己家似的。”他跟上去,与她并肩走着。
甘宛儿一边走一边把手里最后两颗瓜子磕了,拍拍干净手:“做生意嘛,和气生财,自然要跟街坊邻居打好关系,你待人家客气,人家才愿意跟你亲近。我那铺子刚开张的时候,孙胖子帮我看了好几次铺面,刘老板赊了半个月的炊饼给我们当早饭,还有那位卖油伞的赵嫂子,在我们三日免费期过后,第一个来找我寄东西,还替我在她娘家那片的街坊里传了不少好名声。”
甘宛儿笑得很甜美,不知为何,陈聪想起自己那个堆满密报和银针的书房,想起自己常年揣在袖中的那几根淬了药的暗器,想起那些被他审过的犯人看向他时畏惧又怨恨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三年,好像从来没有像甘宛儿这样,自然与人笑,也自然接受别人的笑。
“想什么呢?”甘宛儿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聪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想吃什么,你的地盘你做主。”
“我的地盘我做主?”甘宛儿忽然笑起来了,笑得莫名其妙。
“有什么问题吗?”陈聪摸摸下巴,复盘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问题,”甘宛儿做出一个俏皮的怪脸,“听歌吗?”
“蛤?”陈聪满脸问号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唱起了奇怪的歌。
“在我地盘这,你就得听我的。
把音乐收割,用听觉找快乐。
开始在雕刻,我个人的特色。
未来难预测,坚持当下的选择。”
“这……是什么调调?”
一首抽象的歌,让眼前这个女人也抽象起来。
“这是我们家乡的流行音乐。”抽象女人偏过头,满眼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听吗?”
“你能再唱一遍吗?调调很奇怪,但莫名有些上头。”
“肚子饿,唱不动了,咱先吃饱饭再说。”
抽闲女人忽然又决定不抽象了,领着他拐进一条窄巷觅食。
他跟着她进了巷口一家挂着褪色蓝布酒旗的面馆,门头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老马家面馆”四个字。
铺面不大,拢共摆了五六张矮桌,灶台就搭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热腾腾的蒸气裹着面香和骨汤的气味飘了半条巷子。
“这家的臊子面是西市一绝,还便宜,一大碗八文钱,加肉多两文。”甘宛儿找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熟稔地朝灶台后头喊了一声,“马叔,两碗臊子面,一碗加肉,另外您帮我烫一下这个新鲜荠菜,我另给您一文钱!”
灶台后头探出一张瘦长脸,乐呵呵看着甘宛儿:“甘娘子带客来呀?得嘞,马上给你安排!”
陈聪在甘宛儿对面坐下,看着灶台上那口翻滚的大锅和老板娘利落切臊子的动作,闻着那股混了葱花香菜的骨汤味,无端生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踏实感。
面很快端上来了。甘宛儿把他那碗加了肉的面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端起那碗普通的面,呼噜呼噜吃得十分痛快,完全没有在他面前装斯文的意思。
陈聪忍不住问:“你一个女孩子,在男人面前吃东西,不用矜持一点吗?”
甘宛儿俩腮帮子鼓鼓囊囊吃着面:“在闺蜜面前吃东西不用装。”
“什么闺蜜?”
“你喜欢男人,我也喜欢男人,我俩就是好姐妹,好姐妹就是好闺蜜。”
被人当成男闺蜜,陈聪真是简直了:“我跟你郑重声明,我陈聪,不喜欢男人!”
说话的音量有些大了,以至于旁边两桌客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甘宛儿赶紧凑到陈聪面前,压低声音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喊这么大声。”
陈聪心道:“谁让你老是有那般稀奇古怪的想法,我不喊大声点都引不起你的重视。”
但没想到,就算他喊大声了,她仍只是当他在欲盖弥彰,只听她又摆出那副“我懂你”的表情,压着声音说:“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你只是喜欢袁山,不管他是男是女。”
陈聪气结,想要捶胸顿足又忌惮旁人的目光,只好深呼一口气,大口吃起面条来。
劲道十足的面条“吸溜”进肚,再来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长驱直入进到胃里,他忽然又理解了为什么甘宛儿吃得如此狼吞虎咽。
再抬头看甘宛儿,她正低头喝汤,额角沁出一点细汗,鼻尖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又浮现出来,她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