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八十三章
太阳越升越高,沙漠却依然冷得出奇。
那种冷像是从沙地里向上蔓延出来的,从脚底一路爬上脚踝,再顺着皮肉窜进骨头。
顾晚哆哆嗦嗦的抱住双臂,被冻得忍不住在心里骂天骂地骂秘境。
“这鬼地方怎么白天还这么冷?”
顾晚搓了搓手臂,不满的嘟囔起来。
谢云晚走在前面,完全没有回头,衣衫被风吹得哗哗做响。
闻言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北区荒漠地下有寒雪石矿脉,所以白日也很冷。”
“哦。”
顾晚撇了撇嘴,心想女主就是女主,什么都知道。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沙地上忽然出现了一排脚印。
脚印乍一看很新,脚印没有被风沙完全覆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东延伸而去。
顾晚蹲下来看了看:“有人比我们先到。”
顾晚站起来,朝东边望了望:“这脚印看起来像在追什么。”
谢云晚垂眸看了一眼:“脚印边缘有暗红色的沙,大概是被血染红的,有人受伤了。”
顾晚心里一紧,和谢云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眼前的脚印一路延伸进一片半塌的石墙群。
那些石墙看起来建筑的材料和洞窟所用的石料像是同一种,被风沙腐蚀的厉害。
谢寻就坐在其中一面断墙下。
谢寻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右手手臂上缠着一截撕下来的衣摆,已经被血染透了。
人半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顾晚和谢云晚微微走近,谢寻便猛地睁开眼警惕起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看到来的是两个女修,谢寻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下来,但眼里的警惕却半分没减。
“你遇到了什么?”
顾晚扫了一眼四周,似乎并没看到其他人的踪影。
……当然其他东西的影子也没有。
谢寻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干哑的气音。
顾晚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水囊递过去,谢寻微微犹豫了一下。
直到看到谢云晚衣袖上的上清宗宗门徽记,才把水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
“咳咳咳咳咳咳!”结果谢寻喝的太猛,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追你的东西呢?”顾晚见谢寻缓过气来,急忙追问。
谢寻声音低哑得厉害:“我甩掉了。”
“你进来干什么?”
谢云晚忽然开口,语气冷得像冰:“你不是云渺宗的外门弟子,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谢寻抬头看着谢云晚,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顾晚看着这两人,心想这要是演电视剧,现在就该放点煽情的音乐,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认亲了。
……看来谢寻知道谢云晚的身份了。
不过很可惜,谢寻只是把水囊还给了顾晚,低声道了一句谢,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进来找人。”谢寻说。
“找谁?”顾晚追问。
“和你没有关系,虽然我很感谢二位救了我,但是。”
谢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在下一条贱命,就不牢二位费心了,我们就此分开吧。”
顾晚心里咯噔一下,和谢云晚对视了一眼。
……谢寻的状态很不对,难道自己不在那段时间又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谢寻,到底出了什么事?”谢云晚突然开口询问,顾晚震惊的看向谢云晚。
谢云晚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谢寻没有直接回答谢云晚的问话,起身就准备离开却被谢云晚一把抓住。
谢寻慌乱挣扎间,一块东西落在地面上,被顾晚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碎片,比指甲盖大一点,表面凹凸不平,边缘处透着一缕极淡的红光。
顾晚瞳孔微缩。
这玩意儿顾晚见过,和谢珩之前从沈寒舟手里拿走的那枚玉珏材质极其相似。
“你拿到了?”谢云晚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寻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把东西给我,所有的事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顾晚看着谢寻,这个被仇恨烧了十六年的少年。
此刻站在风沙里,衣衫褴褛,满身是伤,却还是选择自己把一切都承担下来。
也不知道衣服破了身上冷不冷?
不过嘛,谢云晚的态度到很值得探究嘛。
顾晚挠挠下巴。
“虽然我不知道你俩打什么哑谜,不过看在水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东西,我们也好防备一下。”顾晚说。
谢寻有些意外地看着顾晚。
“攻击你的东西在哪?”谢云晚盯着谢寻开口问。
谢寻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朝北边一指:“它在北边那片枯林里,我跑出林子之后,那东西也没有追出来,好像它不能离开那片林子。”
顾晚顺着谢寻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果然有一片灰白色的林子。
林子里的树没有叶子,树干也干巴巴光秃秃,像一排排插在沙地里的巨大骨头。
“北荒的白骨丛林?”顾晚皱起眉。
“应该是。”谢云晚说:“但是白骨丛林不在秘境试炼的范围内。”
“那地方不正常。”
谢寻补充道:“我进去以后就觉得自己的灵力运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
居然和佛窟的情况一样?
顾晚思忖片刻,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
“走吧,我们去白骨丛林看看。”
“你疯了?”
谢寻猛地转头看顾晚:“那地方灵力被压制,进去搞不好会死!”
“但是那东西又出不来,我们就在边缘看看有什么关系。”
顾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它不敢出来,我们也不敢进去,那谁也拿谁没办法,某种意义上就说明很安全啊。”
谢寻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谢云晚,谢云晚没意外的没有反对,只淡淡的对顾晚说了一句。
“一起。”
谢寻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脸的“你们是不是都有病”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跟上顾晚和谢云晚。
走进白骨丛林的时候,顾晚才发现这里的白骨比远处看起来更密集。
越靠近白骨丛林,顾晚越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林中弥漫出来。
脚下的沙子变成了一颗一颗细碎的灰白色的圆球,踩上去硬邦邦的。
这里意外的没有一丝风,空气都像是凝固住了一样。
顾晚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身体内的灵力变得滞涩起来,像是经脉里塞了一团棉絮一样。
三人刚踏入枯林边缘,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便从林子深处传出来。
“你果然带人来了。”
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听起来扭曲诡异,顾晚的后背瞬间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顺着声音望去,枯林的深处,一个白色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全身上下被白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却带着莫名的压迫。
顾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子。
“把东西给我。”
白袍人朝谢寻伸出手。
谢寻挡在顾晚和谢云晚身前,摇了摇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当年谢家灭门,除了萧远和沈寒舟,还有谁?”
白袍人轻笑一声,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带着嘲讽:“我给了你名单,帮你报仇,你不感谢我,怎么还反过来质问呢?”
“我不是你的刀,而且,云渺宗的萧远到底和当年的事情有没有关系?”谢寻咬牙问。
“你怀疑我的话?”白袍人向前迈了一步:“你若是心有疑惑,又何必问我?”
话音落下,白袍人袖中突然射出银针,直取谢寻心口。
顾晚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谢寻,那银针擦着谢寻的肩头打在后方一根白骨上,白骨从中间无声地断成两截,轰然倒地。
“哟。”
白袍人偏了偏头:“这不是顾晚嘛,怎么总喜欢搅进别人的事里?”
顾晚心里一惊,白袍人认识自己?
“你是谁?”
顾晚站直身子,手按在武器上。
白袍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摘下了兜帽。
顾晚呼吸一窒。
兜帽下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顾晚觉得哪怕亲眼见过,转身就会忘记。
这个人像是从人群中随便捞出来的一个普通的不能更普通的人,脸上的五官没有任何特点。
但那双眼睛,哪怕只有一眼,顾晚也不能忘却:“父亲……”
“我是谁不重要。”白袍人说:“重要的是,你们今天都走不出这片白骨林。”
像是听懂了白袍人的话,周围的枯树像是忽然活了一样,白骨枝干缓慢地扭曲伸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晚抽出鞭子,谢云晚和谢寻也同时摆开了攻击的阵势。
“996!”
顾晚低喝一声。
996没有回应。
顾晚的心往下沉了沉,这片枯林果然有古怪,连996的信号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我劝你们别抵抗。”
白袍人的声音带着满满的自信:“你们的灵力在这里连平时的一成都用不出来。”
“谁说要跟你拼灵力了?”
顾晚忽然笑了一下。
顾晚从袖中摸出之前从苏明月哪里拿走的剩余几张符箓。
顾晚将三张符箓朝三个方向同时甩出,符箓在空中绽放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炸开的瞬间,枯林的灰白色被照得雪亮,那些扭曲的树干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被烫伤了一样收缩回去。
“唔!”
白袍人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快跑!”
顾晚大喊一声,三人同时朝来路快速奔逃。
但那些白骨比顾晚三人的速度更快。
数不清的枝干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交错纵横,形成一个巨大的白骨囚牢,困住三人。
“谢云晚!”
顾晚喊:“你的剑还能不能用?”
谢云晚没有回答,只是将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冰霜。
“师姐,你信我吗?”
顾晚看着谢云晚的侧脸,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恍惚。
这一刻的谢云晚莫名让人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信。”顾晚说。
毕竟你可是作者亲闺女,运气总是要比我们这些个炮灰好的多。
我看好你呦!
谢云晚将剑举过头顶,剑尖朝天,轻声念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极轻极快,顾晚没有听清,大抵是什么咒语之类的东西吧。
下一瞬,一道剑气从剑尖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无数冰蓝色的光点。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接触到的枯枝瞬间结满了冰霜,然后寸寸碎裂。
顾晚双眼瞪大,十分震惊。
这威力,明显超出筑基期该有的水平。
真不愧是女主!
但是谢云晚这一剑挥出,一口血喷出,身子一软向后倒去,顾晚赶紧伸手扶住谢云晚。
白袍人站在冰霜的中心,望着谢云晚,那双和顾晚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果然是玄阴之体。”
白袍人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好,好得很!今天就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
白袍人抬起手,白骨上生出尖刺,向着中心几人包围起来。
顾晚咬紧牙关,将谢云晚护在身后,谢寻也挡在两人面前。
“你先带她走。”谢寻说。
“那你呢?”
“我早该死在十六年前的。”
谢寻的声音很轻:“你别管了。”
顾晚看着谢寻单薄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从林外射入,如利箭般穿过黑气,钉在白袍人脚前的地面上。
白袍人猛地抬头,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惊。
“谁?”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枯林外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你爷爷。”
顾晚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枯林边缘,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绘着一枝踟蹰花,在晨光中明灭不定。
那人背着光,顾晚眯了眯眼,看清了那张过于好看的脸。
……是洛青羽。
不过今天的洛青羽看起来和之前都不一样。他换了一身浅白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一枚青色的玉佩。
唯独那双桃花眼,笑的弯弯,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白袍人看见洛青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