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第 103 章
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清晏的指尖触到那道裂痕时,指节猛地一缩。裂痕极细,却深可见底,边缘泛着金属疲劳的暗纹,绝非自然断裂。她将零件举到眼前,借着天光仔细端详,那断口的形状,竟与父亲手札里那个被划掉的“锚”形标记分毫不差。
“是人为的。”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老匠头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他接过零件,指尖摩挲着断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是淬火时暗做了手脚,内应力没消干净,受力就断。能做到这么隐蔽……是行家。”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工坊的方向。匠户甲还愣在船头上,满脸茫然。整个工坊,能接触到这个核心零件的,不过寥寥几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岸边的柳树后窜出,是陆景澜的贴身暗探。他脚步急促,呼吸粗重,冲到船边时几乎是扑着跪下:“苏姑娘,陆大人让您立刻随我走!他在城西老码头的‘归航’酒肆,找到了海盗的联络点,情况有变!”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沉。她将那个裂了的零件紧紧攥进怀里,零件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老丈,你留在这里,盯着所有人,尤其是……”她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匠户乙。”
老匠头浑身一震,立刻明白过来。他重重点头,脸上的皱纹里满是凝重:“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上岸,跟着暗探往城西奔去。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内鬼、西洋人、海盗……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卷。
城西老码头,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归航”酒肆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破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暗探将她送到门口,便退到了暗处戒备。
苏清晏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进去。酒肆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酒和咸鱼的味道。靠窗的位置,陆景澜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酒。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胳膊上刺着一个张牙舞爪的虎头。
正是阿虎。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看过来。陆景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和警告,阿虎则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鹰,带着海盗特有的悍气。
“坐。”陆景澜的声音很稳,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苏清晏依言坐下,眼睛却盯着阿虎。她能感觉到,这个海盗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这位就是苏姑娘?”阿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海风的粗粝,“陆大人说,你能证明那封信的来历。”
陆景澜从袖中取出那封被他截获的海盗求援信,推到苏清晏面前。信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炭画的简单符号——正是那个断了尖的船锚。
苏清晏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裂了的金属零件,轻轻放在桌上。
阿虎的目光落在那个零件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伸手,将零件抓了过去。他的动作太大,带倒了面前的酒碗,酒液泼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你从哪得来的?”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带着压抑的激动,手指紧紧攥着零件,指节发白。
“我工坊里的。”苏清晏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一个西洋舵机的核心零件,刚刚在测试时断了。”
阿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突然从自己的怀里,也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同样材质的金属残片,边缘也是断裂的。他将两块零件拼在一起——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那道裂痕,竟是完整的。
酒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风吹过巷口的声音。陆景澜的眼神骤变,他看着阿虎,又看着苏清晏,脑子里迅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阿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零件,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悲伤,还有一丝狂喜。“这是‘锚断’,”他沙哑地说,“是苏家的人,才能认得的标记。”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苏清晏:“你姓苏,你父亲……是不是叫苏敬?”
苏清晏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苏敬,是她父亲的名字,这个名字,她以为早已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再提。
“你认识我父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冷静。
阿虎猛地松开手,两块零件分开。他靠回椅背,脸上的悍气褪去,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我不仅认识他,”他说,“我这条命,都是他救的。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在海上讨饭吃的小喽啰,被海盗追杀,是他的船救了我。他是个匠人,不碰刀枪,却把我藏在他的船舱里,用一船的新船模,换了我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他还说过,要是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好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女儿,手里会有一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零件。”
苏清晏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到谷底。父亲……竟然还留了这样的后手。
就在这时,陆景澜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情绪冲击:“阿虎首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你那封求援信,说的‘苏家旧部’,是怎么回事?”
阿虎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警惕:“三个月前,我的人在南洋救了一群落难的匠人,他们自称是苏家的旧部,被朝廷追杀,逃到了海上。他们说,苏家当年被灭门,是因为有人要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苏清晏和陆景澜异口同声地问。
“一本笔记,”阿虎说,“一本记录了‘神舵’制法的笔记。他们说,谁得了这本笔记,就能造出天下最厉害的船,控制整个海上的生意。”
苏清晏猛地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船具的制法,其中就包括液压舵机的原理。
“那批人现在在哪?”陆景澜追问。
“失踪了。”阿虎的脸色变得难看,“一个月前,他们的船在澎湖附近失踪了,只留下了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半块零件,“我发那封求援信,就是想找苏家的人,一起查他们的下落。我怀疑,是西洋人干的。”
陆景澜的眼神一凛。西洋人,正好对上了他截获的另一封密信。“你怎么知道是西洋人?”
“我的人看到了,”阿虎咬牙切齿,“看到了他们的船,挂着佛郎机人的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