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对峙
他抬步走下飞庐,衣摆擦过木质阶梯,发出细碎的声响。
黎幕快步从甲板尽头迎上,单膝垂首,沉声复命:“少狼主,遵照指令,船上所有滞留的中原百姓,皆已清理干净。”
上弦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旷冰冷的甲板,方才的凄厉哭喊尽数消散,只剩江水拍击船身的轰鸣。
黎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还有一事,芷溪姑姑方才纵身跃入江中,属下未敢擅自处置,请问是否停船等候?”
上弦斐狭长的眼眸掠过一丝漠然,无半分波澜。
“属下多嘴。”黎幕立刻俯首认错,知晓自己失言,转身便要退离安排巡船事宜。
“等等。”
上弦斐出声将他唤住,“底舱关押之人,可有求饶乞命?”
“回少狼主,自关押至今,此人未曾有过一句求饶。”黎幕如实禀报。
“继续关押。每日仅送清水续命,不必喂食,留一口气便可。”
“遵令。”
话音刚落,船体骤然被巨浪狠狠一晃,剧烈的颠簸让船身微微倾斜。上弦斐身形微晃,伸手扶住身侧的船柱,眉宇瞬间覆上戾气:“怎么开船的!”
下层值守的兵士连忙高声应答,声音带着仓促的慌张:“少狼主!前方江面出现两艘战船,航道被封死!”
上弦斐俯身向下望去。
两艘战船横亘于江流中央,牢牢堵住乌辰舸前行的去路。船头肃立一道挺拔身影,深青常服在江风中猎猎翻飞,墨发高束,眉眼寒霜覆面,周身凛冽的杀气隔着滔滔江水依旧清晰可辨。
葛津与于崇分立左右,二人手握刀柄,周身戒备十足,一派随时准备出手的凌厉姿态。
看清来人,上弦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扬声开口:“我当是谁有这般胆子,敢拦截西狄归朝的船。原来是宣王殿下。怎么,在帝都失了权柄,做不成摄政贤臣,如今反倒改行当上劫匪了?”
江面风声呼啸,洛砚辞立于船头,目光冷厉如霜,没有半分多余言辞:“放人。”
“宣王殿下何必如此动怒?”上弦斐倚着桅杆,故作疑惑,“孤素来敬你,自问一路安分行船,未曾招惹殿下,不知何处得罪了你,值得殿下兴师动众,拦江对峙?”
他话音未落,破空锐响骤然炸响。
一支羽箭疾如闪电,破空而至,精准擦过上弦斐的鬓边,斩断他发间悬挂的流苏。锋利的箭镞堪堪擦过他侧脸肌肤,划出一道细密的血痕,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箭矢余力未消,狠狠钉入后方木质船柱,震颤不止。
葛津稳稳立于战船船头,收弓垂手,目光凛冽如寒刃,语气裹挟着十足的杀伐威胁:“少废话。即刻交出你藏匿之人,这一箭便作罢。若是再敢推诿狡辩,下一箭,定射穿你的头颅。”
江面对峙,肃杀气氛瞬间被点燃。
乌辰舸上的西狄兵士瞬间拔刀出鞘,冰冷刀光映着翻涌的江水,无数道锋芒齐齐对准对面战船。
玄甲卫亦张弓搭箭,箭簇直指乌辰舸。
无人察觉,乌辰舸内侧船舱暗处,有人趁着对峙悄然登船。
船舱深处,血腥味尚未散尽,黎幕手持白巾,正低头细细擦拭手中长刀。刀锋锃亮雪白,映出他冷峻的眉眼,方才屠戮的血迹,被他一点点擦拭干净。
江风穿入舱缝,带来一缕极淡的气息。
黎幕擦刀的动作骤然停顿,抬眸看向舱门阴影处。昏暗光影里,一道身形静静伫立,无声无息。
他从容收刀入鞘,缓缓转身,目光沉沉锁住来人:“你来了。”
黎幕眉眼间带着几分复杂的沉郁,缓缓开口:“少狼主早已传令,言你背叛西狄,背弃水神立誓,罪无可恕。命我等所有人,若见到你必要视为仇敌杀之后快。”
戎一缓缓垂落眼眸,硬朗的面部线条柔和几分,眉眼间凝着落寞:“我是有苦衷的。”
二人自幼一同在绝影峰长大,同吃同住,并肩浴血,情同手足。黎幕向来信任戎一,从未相信过他叛离西狄的传言。
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规劝的恳切:“你我自幼相识,祸福与共,从未有过半分隔阂。你若真有难言之隐,大可如实告知。我亲自去求少狼主,替你陈情辩解,保你无事。”
戎一抬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声音压得极低:“其实……”
“什么?”黎幕下意识俯身凑近,想要听清他的话语,神色带着全然的信任。
戎一抬手,狠狠劈在他后颈。
厚重的力道骤然落下,黎幕身躯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大,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唇瓣微动,还未来得及说话,眼前便是一黑,彻底失去意识,重重软倒在地。
戎一垂眸看着倒地昏厥的挚友,没有半分迟疑。快速褪去他身上的暗红劲装,解下他腰间的令牌,快速穿戴整齐,散开发冠带上黎幕头上的抹额。
而后起身,朝着底舱走去。
越往下越是阴暗潮湿。
霉腥与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名值守的西狄兵士靠在牢门旁,正昏昏欲睡,听闻急促沉稳的脚步声,瞬间惊醒,握紧腰间兵刃,警惕抬头。
未等二人开口盘问,一枚冰冷精致的狼牙令牌已然递至眼前。
“少狼主有令,命我即刻将囚牢中人带上飞庐问话。”戎一口吐流利纯正的西狄母语,音色沉稳肃穆。
兵士看清令牌纹路,立刻躬身行礼,取出钥匙打开沉重的牢门。
“狼牙大人请。”
牢门推开,昏暗的光线涌入囚牢。
洛云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被绳索死死捆住,衣衫破旧沾染脏污,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苍白。连日的囚禁与磋磨,让她虚弱不堪,意识昏沉涣散,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她尚且活着。
看清地上虚弱的人影,戎一握着令牌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压下所有情绪,俯身抽出短刀,利落划开禁锢她手脚的束缚。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昏沉中的人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掀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