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第 137 章
婵鸢一路疾行,心口那股子闷痛一阵一阵地折磨她,不知是蛊虫作祟,还是她自己的怨恨烧穿了心肺,沈玄苏的军帐外守着两个不长眼睛的,一见她来,完全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拦道:“娘娘,陛下歇下了,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让开。”婵鸢冷冷道。
侍卫还想再劝,帐内便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让她进来。”
侍卫如蒙大赦,连忙掀了帐帘:“您请!”
婵鸢大步跨入,帐中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可她一眼便看见案上没喝入口的药,浓黑更甚,一看便知熬了不止一回。
榻边摆了一只铜盆,盆中清水混杂着晕染的血色,许是咳血后漱口用的。
婵鸢压下怒火,再看沈玄苏,那人正儿八经坐在案后,穿着松弛的宽袖大袍,浓墨长发垂落遮住半边手臂,面前摊着数卷军报,手里还握着笔,低眉批红,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见她进来,还抬了抬眼,温声道:“鸢儿回来了,今日义学那边可还顺利?”
婵鸢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站在他案前直言不讳:“你身子不适,为何不喝药?”
沈玄苏若无其事地将笔搁下,道:“你怎知我没喝?这是第二碗,总得缓口气再喝。没有的事,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婵鸢不想跟他废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开袖口,袖下的皮肤白生生的,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腕间还有几处新扎的针眼,沁着血,一看便知受了风寒,病重了。婵鸢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关心他,说:“你以为能瞒得住我?”
沈玄苏垂眼道:“你真是……越来越难骗了。”
“你从来没骗成过我。”婵鸢甩开他的手,“前世刚大婚之后你就骗我,说不见我是因为政务繁忙,后来我隔着帷帐看见你咳血,才知道你病得快要死了,可你还是不肯见我,甚至都不肯与我解释。你知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怎么想?我后悔又遗憾,后悔没有抓住你问出答案,遗憾我到死都没有得到你的信任。如今你又是这副模样,沈玄苏,我一片真心,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玄苏抬眼看她,一阵突如其来的咳意让他偏过头,他以袖掩口,闷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抖,婵鸢看见他袖口内侧迅速洇开一片血,还没有说什么,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玄苏慌乱抬头,擦掉唇畔血迹,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缓缓提起笑意,凤眸盈盈道:“不要生气了。其实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你看。”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身通体温润,簪尾雕了一朵鸢尾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沈玄苏握着她的手,将簪子放在她掌心,睫毛簇簇道:“今日我偷着下山,见着这朵花样,就让人做了一支。你戴上试试,看喜不喜欢。”
婵鸢看着那支簪子,咬住嘴唇,久久没有说话。
那支簪子做得极好,玉质细腻,触手生温,比前世那支断簪不知精致了多少倍,婵鸢颤抖着手,想将簪子别入发间,可手臂虚软,几番尝试,竟怎么也别不准确。
沈玄苏见她这般模样,便接过玉簪,簪进她丰乌的鬓边,轻轻拂开被簪子勾乱的一缕青丝,眉眼间那点笑意愈发真切,道:“我的鸢儿生来便是花容月貌,这簪子仅能相配一二,待回了京中,我便寻遍天下奇珍,寻更好的美玉,为你打制更多首饰。往后,不会再叫我们的信物落得破碎损毁的下场。”
婵鸢怔怔看着他不说话,沈玄苏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不说话?可是不喜欢?”
婵鸢望着他眼底的温情,喉咙发紧,道:“喜欢……其实我得知了一件事,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沈玄苏道:“嗯,你说。”
婵鸢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暴露了自己和陆观澜见面了,可沈玄苏一副不知道的模样,她都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出来的,越想越窒息,但不说心里更痛,不由得豪赌一把,谨慎道:“前世你死时,你身上还有第二种毒,那毒不是晋王下的,但我没有线索,不知道是谁害了你,我不知道他前世害你,今生会不会也害你?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自在,随时都有可能毒杀你,我好无能,我想救你,尽管我好恨你总是骗我,可我总想着,你若是再中毒,会不会像前世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一个人去死?我真的不想你死……”
她越说越哽咽,眼泪一缕缕下落,再也说不出来话。沈玄苏错愕又心疼,他抬手想擦她脸上的泪,却被她埋头躲开。
婵鸢鼻子堵得难受,低着脑袋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主持义学吗?因为我想做点好事,我想帮那些寒门的孩子,我想让这世上少几个像郑鹬那样的人,用我所能,尽力相助,这世上苦命人少一些,我便安心多一些,你的抱负又何尝不是我的抱负?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哪怕你做了皇帝也有无数的不得已,我愿意助你让这天下海清河晏,可你这样……我怎么才能安心?”
沈玄苏看了她许久,忽然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婵鸢在他怀里颓然着,她想起前世死前那一刻,她躺在火海里,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可重活一世,她又回到了他身边,又陷进了这场她根本逃不掉的局。
只是因为爱之一字,如此痛苦,也如此甜蜜。
“沈玄苏。”她闷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沈玄苏哑声道。
婵鸢道:“若你先我一步查到了那第二种毒是谁下的,第一个告诉我。”
沈玄苏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好,我答应你。”
帐外风雪漫天,营中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入夜了,婵鸢推开他慢吞吞上了榻,背对着他,渐渐地睡着了。
而沈玄苏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那点温柔的光里,藏着一丝深邃而险要满溢出来的阴翳。
这一下午累积的暴虐狠戾之气,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却在她于他怀里睡着这一刻,再度翻起波澜。
夜半,婵鸢在梦里惊醒,她伸手一摸,被褥尚有余温,人却没了。
婵鸢立刻披衣起身,出了军帐,风雪扑面,营中巡夜的兵卒见是她,纷纷低头让路。
她沿着营中小径一路往西走,远远便看见烽火台的方向亮着光,那光不似寻常火把,像是有人在台上燃了什么。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青铜火鼎,大军获胜之后,营中挂起了红绸,长长垂在烽火台的边缘,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摆,绸面映着火光,红如血染。
沈玄苏站在烽火台上,身上只着了单薄的衣袍,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在火光熊熊中,将一张一张纸投入火中。
那些纸页在火里蜷曲、焦黑、化灰,灰烬升腾而起,在夜风中盘旋飞舞,像千百只黑色的蝴蝶落下群山之巅。
婵鸢看清了那些尚未投入火盆的纸。
是纸钱,剪成铜钱形状的黄纸,堆叠在他脚边,一摞一摞的,捆扎得整整齐齐。
他将那些纸钱全部投入火堆,手攥住了绸缎的一角,用力一扯,红绸滑落火堆,又飘入山崖,火舌猛地蹿高,红绸在火中蜷缩、燃烧、化为灰烬,与那些纸钱一同升腾而起,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花雨,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沈玄苏的脸。
婵鸢觉得,他应该是听见了陆观澜那些话的。
可她还是应该试探一下。
婵鸢走过去,从烽火台的案上拿起一把匕首,将匕首从鞘中拔出,她走到他面前,将匕首递到他手里,抬起他的手,让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沈玄苏直勾勾地盯着她,婵鸢这才看见,他双眼中狠戾的杀虐之意。
……他定是知道了,否则不会夜里不睡觉跑到这来宣泄情绪。
呵,他以为他不说,就能彻底遮掩眼底的落寞吗?
婵鸢偏要将这层窗户纸戳破,她见不得不纯粹的爱,她要就要最好的,不要就什么都不要。
“陛下,若你不信我,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这具身体历经两世,早已一身残破,有许多事情,我也许到死都不会告诉你,这仇,我也只能自己报,不管你听说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你都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解释。”她失落地看着他,“为避免夜长梦多,日后再行争吵,不如你亲手了断情缘,我绝不恨你,只当是我从山顶不慎跌落,死后也不会来纠缠你。”
沈玄苏低头看着匕首,刀尖下是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却将匕首调转方向,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他秀眉紧拧,道:“你凭什么觉得,是我不信你?”
他望着她,眼底那两簇火光映着漫天飞舞的纸灰,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他用力将刀尖送进自己身体,没入半寸,血便从他胸口的衣料下渗出来。
婵鸢看着他胸口血色,猛地握住他的手,不慎跪下去,沈玄苏也随她跪了下来,婵鸢吓坏了,立刻将匕首从他胸口拔出来,扔在地上,崩溃大喊:“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呀?”
“因为你怀疑我对你的情意……我允许你恨我,怨我,折磨我,唯独不允许你怀疑我对你的情意……”沈玄苏用那只满是血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在她眼角停了一停:“别哭,你一哭起来,我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婵鸢早该知道的,他气节高,心劲高,不能允许真心被质疑,若被辜负尚且能自行开解,若被质疑那便只想以死明志。
他怎的脾性这般大!
婵鸢手忙脚乱地扯开他的衣襟,袍子早被血浸透了,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冷到透明,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尽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撕了内衫的布条替他缠裹,手指每绕一圈便在他胸口重重按一下,按得他闷哼出声。
“疼吗?”她咬着牙问:“疼就记着,下次再拿刀往自己身上戳,我便多按你几下!叫你长长记性!”
“……”沈玄苏垂眼看她替自己包扎,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颤颤的,像两只随时要飞走的蝶。
他忽然握住了她正在缠布条的手,软了语气,似在求饶:“鸢儿……”
“别叫我!”她甩开他,继续缠。
沈玄苏却执着地说:“那蛊虫把我的命绑在你身上,母蛊在你体内,你恨我,你痛,你求我杀你,我全都能感觉到那种痛苦。”
他抬起那只满是血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所以你不必告诉我。你那些事,你不说,我便不问,若你想报仇,我便替你磨刀铺路,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我爱你。”
婵鸢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你不需要体谅我,你应该质问我,我不要你的包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化成了呜咽,碎在风雪里被风吹远。
是不是一旦把真相都说开,就无法再相爱?
月亮落在泥潭里,还是月亮吗?神明跌落高台,还是不是神明?
这样的代价,他们是不是谁都给不起?
沈玄苏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以为我今夜烧纸钱是为谁?”
婵鸢在他怀里僵住:“……谁。”
“是为我自己。”他说,“前世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在凤梧宫里恨我,景飞焰在外头反叛,陆观澜忙着登基。”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轻柔梳理:“所以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