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拷问
云沉渊返回王府时,已然接近黄昏。
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积聚在天边,映出红彤彤的天幕,像是要把天地间一切不顺眼的东西全部焚毁。
翻身下马,拒绝提灯笼引路的仆从,披风一角擦过地面,卷起几片落叶。
大步流星路过演武场时,正撞见一脸笑意抱着女儿逗弄的兄长。
婴儿尚且不会说话,被人抱着凑到寒光凛凛的利刃旁,耳边充斥着宛如天书般的各色兵器介绍,也只会哼唧两声。
云沉渊微微皱眉,“夜里天凉,当心把她冻着。”
身强体壮的云临霄自然不觉得冷,对着一把把兵器如数家珍,讲到激动处甚至浑身发热。闻听此言,颇有些狐疑地看向襁褓中露出的小脸蛋。
白是白了些,但难道不是被刀刃映照出的颜色?
侍立在一旁干着急的奶娘终于等到有人仗义执言,连忙上前补充,“二少爷说的有理,这么小的孩子,被刀剑上的血腥气冲撞了,反倒不好。”
作孽哟,就算从小培养家学传承,也不是这么个培养法。刀剑无眼,碰着冻着,夫人该多伤心。
云临霄看看怀中的婴儿,依旧不太相信。明明月儿也是乐在其中,刚才讲到那杆红缨枪,还冲他笑呢,想必也是极为喜欢的。
可两人言之凿凿,他到底还是听劝,抬手将碎花襁褓裹紧了些,准备将人抱回去。
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回过头意味深长,“夜里天凉,你屋里也该添床被子。”
云沉渊微微挑眉,只觉莫名其妙。常年待在军营里皮糙肉厚惯了,什么时候还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
无奈摇摇头,罢了,自从喜得千金后,自家兄长就兴奋得不太正常。
且随他去。
……
一只脚踏进院门,云沉渊敏锐察觉一丝不同寻常。
除了院门口挂着的一对红灯笼,平素他不在时,院里一贯是黑着灯的。可今日,小书房的轩窗里却透出一丝光亮。
家里人知道他不在,寻常客人不会直接带到这里来。
难不成,王府里也有梁上君子不请自来?
心头无端浮现出一个离开后再次杳无音讯的身影,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一手扶剑,一手搭在门上,迟迟没有动作。
深吸一口气,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看清房中的人,搭在剑把上的手轻轻放下。
心头闪过无数次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案前。一身窄袍利落贴身,瞧手臂上的轮廓,之前包扎的地方想来已经愈合拆下。
脚下不自觉向她的方向走两步,不待他细想,听到声音的人微微转过身,露出身后桌案上摆着一个……鸟笼。
手指在鸟笼上轻轻一勾,“少将军好兴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养了只鸽子?”
笼子里的鸟早没了初见熟人时激动得不可自抑的模样,此时见到将自己关在此处的罪魁祸首,黑豆般的眼睛眨一眨,歪过头在笼中一蹦一蹦,似乎知道有人替自己撑腰。
最初发现它时,林寒玉几乎要被气笑。
送走王妃后,积攒的酒意也消散了大半。她不敢再借酒消愁,生怕又闹出什么乌龙,索性在屋里踱步醒酒。
这一走,倒让她有了新发现。屏风后墙角的杂物堆上,有一个颇为粗糙的鸟笼,鸟笼里的黑色鸽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笼内缩在角落里的鸟也不知受了什么折磨,羽毛凌乱,精神萎靡,想来其中少不了云沉渊身边那只名叫惊雷的猎鹰的手笔。发现走到近前的人后先是一愣,接着便是一串不停的凄厉鸣叫。
手指穿过笼栅空隙,在它头上戳一下,“怎么如此窝囊?”
亏她前几日还在疑惑,为何向来对她的进展颇为关心,隔几日便要传信的师姐最近忽然没了动静,还以为是她接下了什么任务,分身乏术。没想到,传信的工具竟被人劫走,关在此处。
若是在之前,林寒玉少不得又要疑心,看不起她的出身也就罢了,居然连她身边的东西都如此提防?
可得知真相后,却又是另一番体悟:嘴上说着要离开归期未定,一见面把她掳到暗室还不够,现在就连鸽子也要抓走。
若真如此紧张她,为何说谎骗她离开时,又如此决绝?
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冤枉了云沉渊。
那日随手将鸽子扔给亲兵处理后,他就把此事抛诸脑后。没想到亲兵念在是惊雷抓来了鸽子,直接将它安置在了这间猎鹰常来的屋子里。
被折磨的鸽子吃过了亏不敢随便吭声,安静的如同鹌鹑,云沉渊又连日早出晚归,竟就这么忽略了。
不过此时,目光直直盯住她侧脸的人没想那么多,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满,只随意道:“偶然撞在我手里,你若想要,拿走便是。”
林寒玉从善如流,打开笼门捧出信鸽,纤细手指在背上拂过,顺手替它捋一捋毛。虽然并非是她养的,到底也是阁中的鸽子,既然撞见了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重获自由的信鸽在她掌心试探迈出两步,黑豆眼盯紧颇具存在感的男人,似乎在确认是否安全。过了片刻,双翅一振,扑棱着飞出窗子,逐渐消失在红彤彤的天际。
望着天空出神片刻,林寒玉起身,与云沉渊面对面站着,手持一物一下下拍打着掌心。
闲话叙过,也该聊聊正事。
目光如电,自下而上盯住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女子身上的窄袍大抵是随意扯来一件,灰扑扑的并不出挑。一双眼睛却是极亮,几乎令人不可逼视。
直到与这双眸子正式对上,云沉渊这才发觉,她今日气势汹汹,似乎是来兴师问罪的。
视线落在她手上约么七八寸长的物件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陪伴了自己大半童年时光的戒尺。年少倔强,可没少挨这东西打。
是母亲来过了?
原以为林寒玉今日是顺着暗室的路悄然摸进来,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她们……都聊了些什么?
再回想起进院前兄长故弄玄虚的话语,云沉渊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沉默里,一声声戒尺敲击在掌心的响动仿佛都在催促。云沉渊故作不懂,转过身借着卸下身上披风和长剑的机会,避开充满探究的目光,“那日将你带到暗室,是事急从权。众目睽睽之下,唯有此法才能明目张胆将你带……。”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毫不迟疑打断他的话,林寒玉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迫使他再次与自己四目相对。
手中高高举起戒尺,皮笑肉不笑,“王妃说,这把戒尺专治各种不服管教。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可要罚了。”
眼前的男人身子一僵。
“想不出来?那好,我再提醒一下,”林寒玉模仿着云沉渊的语气,“家中出了点小麻烦——”
“怎么我到府上看一圈,内和外顺、兄友弟恭。究竟是府里有麻烦,还是少将军您,身上有麻烦?”
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将窗户纸吹得呼啦啦响。云沉渊撞进她仿佛洞察一切的眸子里,心知今日恐怕无法随意糊弄过去,也不知是泄气还是松了口气,声音沉下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先跟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林寒玉手持戒尺气势高涨,仿佛抓住敌人弱点的将军,只待一击毙命。
垂下眼睫,高大的人在她面前仿佛骤然矮了一截,叫人不忍苛责,“京城里尔虞我诈、权力倾轧,就算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安然脱身。”
“所以索性把没用的包袱先扔下,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林寒玉并不满意他的说辞,故意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