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夜袭
这是一间地窖,不大,三步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砖面上生着白花花的硝霜。
地窖正中央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一幅圆形的符阵,符阵的线条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边缘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完整的轮廓,三道同心圆,内圈画着一只蜷缩的、像鸟又像幼兽的图案,外圈均匀分布着二十四个极小的符文,每个符文对应一个方位。
符阵的二十四个符文之间,摆着二十四枚铜钱,正是她刚才在墙基砖缝里见到的那种绿锈铜钱。
铜钱的位置很精确,每一枚都卡在符文和同心圆的交点上。
二十四个方位,二十四户人家。
顾星没有去碰那些铜钱,转而去看符阵中心那只蜷缩的图案,线条拙朴,这人似乎并不擅长画形,只能费力地描了个轮廓,可这姿态与井底暗室里那团琥珀色的光晕一模一样,蜷缩着,抱着什么,一动不动的。
她蹲在符阵边缘看了很久,阵法的纹理不是一夜之间画成的,朱砂渗进了砖缝深处,边缘还有重复描画的痕迹,一层盖着一层,肯定有人反复来过、反复加固。
铜钱也不是随便摆的,方位、间距、倾斜的角度都有讲究,这是一个献祭的阵法。
顾星抬头看向井口的阿绣,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表情,可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很罕见的神色,一种近乎恐惧的、害怕被拆穿的紧张,她的手撑在井沿上,眼睛瞪大。
顾星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她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在井底又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符文的空隙里,脚尖小心地避开那些线条,走到某一步时,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脚边一块略微凸起的石板。
石板不大,两掌见方,上面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和其他刻满线条的石板格格不入,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探了探,摸到了一条细缝,石板的下面可能是空的。
“大师,”阿绣的声音更急了,像快哭了,你上来好不好?那口井以前死过人的,你待在那里不好的。”
顾星的手指在石板边沿停了一下,撑着井壁爬了上去,翻出井口的时候,阿绣几乎是扑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大,把顾星拽得身形一晃。
“走吧走吧,这边没什么好看的,”阿绣攥着她的袖子不松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大截,“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还有一间铺子没塌,里面有布匹,我以前的绸缎就是那种料子。”
顾星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井沿的灰,阿绣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回头,脚已经往反方向迈了一步,不停地催促着,把她往宅子外面带。
顾星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口小井,井口的符文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暗的青灰色。
她收回目光,任由阿绣拉着她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顾星把所有人都安顿在了镇口那间茶棚里,茶棚比昨夜更破了些,顶上的茅草被风掀掉了几片,露出里面朽成暗褐色的竹篾骨架。
承月把茶棚角落的杂物清了清,铺了一层干稻草让老头坐着,老头蜷在稻草堆里,更梆抱在胸口,两只脚缩在身前,像一只受了惊的老刺猬。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可眼珠一直在动,翻来翻去地看着棚顶漏下来的光,嘴里没有碎碎念,可整个人的状态比念叨的时候更不对劲,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要断。
顾星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镇子,阿绣坐在她三步之外的石阶上,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自己裙摆上的绸面。
顾星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当时急迫,拉着她的袖口,语气几乎要哭出来了,现在的阿绣,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夜里起风了,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味,顾星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呼吸匀长。
老头动了。
起初只是悄悄挪了一下屁股,稻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顾星的呼吸节奏没变。
老头又挪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些,整个人往茶棚另一侧的门洞方向蹭了两尺,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熟睡的人,每一步都要停一会儿听听动静。
承月倚着柱子睡了,呼吸绵长,阿绣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像是也入了眠。
老头蹭到门洞边沿的时候,忽然加快了动作,撑着更梆站起来,佝偻着腰就往夜色里钻。
他的脚刚迈出门洞一步,顾星的眼睛就睁开了,她没起身,只是伸手一把攥住了老头的后衣摆,轻轻往回来。
老头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回稻草堆里,更梆从怀里滚出来,在泥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抬起头看着顾星,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和惧怕。
“你去哪?”顾星的声音很轻。
老头没回答,嘴唇翕动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缩回稻草堆里,把更梆重新捡起来抱好,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肩膀压得极低。
顾星把门洞边沿用来挡风的草帘子重新拽好,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闭上眼睛。
一个时辰里老头又跑了两次,一次是从茶棚侧面那扇破了的窗洞往外翻,还没翻出去就被顾星拎着领子提了回来。
一次是贴着墙角往外溜,被承月迷迷糊糊伸出去的一条腿绊了一跤,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顾星摁住了后领。
最后一次抓回来之后,老头没再跑了,他蜷在墙角的稻草堆里,脸埋进更梆里,浑身微微颤着。
承月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
丑时过了大半,茶棚外头的风忽然停了。
顾星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她没有动,
一阵脚步声传来,很轻,很稳,从井的方向一步步走来,在草帘子外面停住了。
草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见一道清瘦的人影,僧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