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旧物
“啪！”
顾锦悠耳边似乎又炸响了八年前大殿上顾雨晞摔碎玉佩的声响。
马车剧烈晃动，点心盘子砸碎在脚边，顾锦悠差点被甩飞出去，沈晏平把顾锦悠揽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揪住姚知秋的后领防止他一头栽在碎瓷片上。
姚知秋差点被领子勒死。
“什么情况？”顾锦悠人还是懵圈的，不知何处的破空声逼近，她一把按下沈晏平的脑袋，“小心！”
箭矢擦着二人发顶飞刺进车厢木板，顾锦悠抽剑蹬窗跃出，“当啷”打偏袭来的长刀。
对方劈砍的力气极大，顾锦悠虎口撕裂地疼痛，她稳住手腕，持剑指向敌人，听闻一声粗犷的笑。
“好厉害的小丫头，能接住我的刀。”山匪摸样的男人感到有趣般眯起眼，抬手示意身后藏在草丛里的兄弟上。
趁这空当，顾锦悠跳上马车，喊吓破了胆的车夫：“还不快跑！”
“哦、哦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在路上疯狂颠簸，顾锦悠差点胃都被颠出来，抓着沈晏平衣襟说：“不行，我要呕你身上了。”
“殿下方才冲出去太冒险了。”沈晏平扶住她，“在下有袖箭，完全可以护住你。你还不相信我吗？”
顾锦悠瞥他一眼，摆手道：“好啦，现在不用你的保护，我可以靠自己。”
顾锦悠没回答他，没错，无论沈晏平怎样，她都无法依赖他了。
毕竟上一次等待他的救援，等来的是一场软禁。
哪怕知道沈晏平当时是装样子给沈全看，是他和顾齐的计划，顾锦悠的信任依旧有条无法修补的裂缝。在宫变前两人的关系已经是渐行渐远的状态，中间隔了秘密与时局后，顾锦悠自然不会再把后背交托给他，就像被蛇咬的人看到井绳下意识害怕，顾锦悠本能地回避相信沈晏平。
她不想再被命运裹挟，被他人的谋算摆布。
“寿春富庶，这里也不是远郊，怎么会有如此凶悍的山匪？”顾锦悠拉开车帘，姚府的马都是好马，须臾便把山匪甩开了。
“看起来疫病比想象中厉害，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落草为寇。”沈晏平没有追问，顺着顾锦悠开的话头往下说，“这样下去比起疫病，或许城郊的山匪更迫在眉睫些，他们不受郡府管控，不仅会伤害无辜路人和百姓，还可能扩大疫病传播。”
“……等从萍村回来，你们要不要去姚家的疫坊看看。”姚知秋提议，“学生带你们去，别告诉姐姐。”
顾锦悠根本不想去那种脏污之地，还有感染风险，皱着眉头正要拒绝，忽然想起顾祈安那夜愤怒的质问，如今他关起来隔离了好几天，但似乎还是不肯低头。
“顾清清，你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顾祈安的质问犹在耳侧。
顾锦悠道：“好吧，等返回的时候换条路，避免再被山匪堵截，顺道……去看看疫坊。”
沈晏平显然没想到顾锦悠会答应，以他对顾锦悠的了解，这娇生惯养的皮肉万万沾不得一点泥巴。顾锦悠看出他眼里的惊讶，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咳，我绝对不会进去的。外面瞧瞧得了。”
沈晏平轻笑一声，顾锦悠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的忸怩，炸毛道：“笑什么！”
“没有。感叹殿下此行转变良多，臣甚是欣慰。”
“说了多少遍别在我面前称臣，想当臣子找我爹去！”
姚知秋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吃自己的点心去了。
如此一路，车内三人完全没有差点被劫的惊魂未定，车夫倒是吓得不轻，一路飞驰电掣，好像后面有什么豺狼虎豹追赶，不多时就到了萍村旧址。
曾经繁荣一时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火燎过的黑色焦痕，村头的桃树已经烧去大半，只剩下半截枯桩立着，上面站着几只乌鸦，顾锦悠走近，它们便惊飞了，徒留一片凄凉惨淡。
“这是……萍村？”顾锦悠不敢相信。
“回清淑女的话，这里就是萍村。”车夫哈腰道，“唉，可惜世事无常，萍村茶叶的名头在江南盛极一时，茶农比姚家旗下的小商户还要富裕。你瞧瞧啊，如今除了狼藉满地什么都没留下。”
“沈念，萍村逃亡途中死了很多人吧。”顾锦悠蹲下身，抓起一把混着焦炭的土壤，江南的雨季很长，却洗不净这片土地的伤痕，时隔半年之久，这里依旧长不出植物。
“……是不少，萍村人丁兴旺，全村共计七百四十一口人，出去被南军带走的，活着到昭都的只有不到一百人，就是徐四他们。”沈晏平道。
“沈全原籍寿春萍村，他怎么狠得下心屠杀乡人，烧毁故园！”顾锦悠振袖道。
“我也不清楚父亲有关萍村的过往，他被武帝选为太子伴读前的经历鲜有人知，只有小娘曾提过他祖籍江南寿春，我才想到去查户籍。”沈晏平摇头。
顾锦悠深呼吸一轮，压下心中怒火，如今只有查出真相才能告慰亡灵，让活下来的人释怀。她仔细查看所剩无几的萍村旧物，孩童的木马，只剩一半的春联，绣着鸳鸯的锦被……
旧物总是散发温暖柔软的气息，哪怕被毁掉也可以窥见其中蕴藏的岁月。只是现在满目萧条，灰黑白覆盖的今日萍村里，旧物映射的鲜艳色彩变成了一种悲哀。
在这片柔软里，有一抹冷色凌冽扎进顾锦悠视线，顾锦悠走过去，拨开上面的残渣，拔出一片箭簇。
“这箭簇被燎黑了，上面有钢印。”顾锦悠招手让姚知秋和沈晏平过来。
姚知秋看了眼残缺的钢印，说：“是南军的标志，书里看到过。”
顾锦悠疑惑道：“书里看到？你在江南长那么大不会没见过南军吧？”
姚知秋道：“姐姐不让我往南军驻扎的地方去，相关文件更是严防死守。我平日里课业繁重，也没时间出府。”
沈晏平折扇压在唇下，笑得揶揄：“这么惨？”
顾锦悠也歪着脑袋，模仿道：“这么惨？”
两人一唱一和，逗小孩的语气让姚知秋又恼又想笑：“殿下，沈公子，你们还查不查？”
“查查查。”顾锦悠像小时候一样拉起姚知秋的手，兴高采烈往远处跑，“少听你姐姐的，清清姐今天带你耍个够。”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知秋猝不及防，没能挣脱。
沈晏平“哗”地抖开折扇，目光转向草丛边一窝腐烂的老鼠尸体，黑压压的苍蝇在上面打转。
“死一个，那是偶然，死一窝，可就蹊跷了。”沈晏平指尖一转，一枚玉棋子出现在两指间，下一刻，棋子被曲指弹出，深深钉在鼠尸中，蝇虫“嗡”地飞散开，鼠尸上赫然扎着一枚发黑的银针，沈晏平谨慎的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细看了眼，发现那枚银针和平日里常见的略有不同，这枚粗上许多，且是中空的，可通液体。
“咦？这里还有一丛茶叶没有被焚毁！”顾锦悠的声音从一处倒塌的院墙后传来。
姚知秋揪下一片茶叶，点头道：“是萍村茶，萍村案发后姐姐带人去过萍村茶园，那边也已经被彻底毁坏了。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天，沈全这是对故土有多大仇多大怨，连茶园都不放过。”顾锦悠咋舌，她扒开茶树外层，里面也有焦痕，“这片茶叶是枯木逢春了，原来应该烧死的，竟长了新芽。”
姚知秋道：“江南多雨水，这里的花草看着娇弱难养，但只要旧壤仍在，是烧不死的。雨水一浸，又长成一片了。”
沈晏平嗤笑：“想必毁它的人要么不熟悉江南植被的韧性，要么就是太熟悉，故意留下一条生路。”
几人又绕了一圈，没太多发现，正要回程，顾锦悠路过那丛新生茶叶时掏出一卷纸，犹豫片刻，还是放回袖袋。
沈晏平问：“怎么，还有未竟之事？”
顾锦悠摇头：“没什么，萍村人告冤的诉状，这时候拿出来不合适，等真相大白那天再带回来吧。”
车夫按照吩咐从另一条路入了寿春城西门，姚知秋说去疫坊，车夫骇然：“小公子，女公子知道小的带你们去那地方会打断小的腿。”
沈晏平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顾锦悠帮腔：“我们可都告诉你要去疫坊的计划了，这时候你不入伙，我们只能灭口了啊。”
姚知秋被二人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决定不让自己看上去太突兀，抬起手在脖子上一本正经地比了个砍头的动作。
车夫哭笑不得，倒也顺着他们去了：“公子淑女们，事情败露小的可是被胁迫的。”
顾锦悠道：“那当然，跟本公、公、公平正义的清女侠走，当然不会让你吃亏。”
疫坊到了，车刚停稳就是一声哭嚎混着一声哀鸣刺进耳膜，此起彼伏，顾锦悠掀开车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