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章
乌鸦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在灰白的空中盘旋,而后落在就近的树梢上。
圆而小的眼珠泛起血一样的红色。
这红色或许是它眼珠原本的色泽,又或许,是树下的血光映入它眼底,将它的眼珠染红。
“少主!”
“滚开!”
一把剑自人的胸膛处拔出,溅出猩红的血,雨点般打下。
离了剑的肉身顿时无火自焚,在闷热黏腻的暑气里,烧成一捧灰烬,与地上失去水分的树叶堆积在一处。
殷春恨面无表情抹去眼睑下方的血,以剑杵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据殷城数百里远。
无一活口。
人的、畜生的。
鸟飞绝,人踪灭。
“这是你们说的,伤亡过半?”
殷春恨语调平平、毫无起伏地说道。
他没有看周围这群人,而是目光冷冷地掠过视线所及的每一寸、每一厘。
这已经化为荒土、废墟的城池,空空荡荡,俨然一座死城。
“……少主息怒。”
领头的一个捉妖师诚惶诚恐地拜倒。
接连几座属城被狂啸而来的妖鬼洗劫一空,而他们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享尽供奉,自诩受天之降大任者,临了,竟一个个在人命关天之际落荒而逃……
最后留下的,居然不到半数。
“息、怒。”殷春恨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些死了的人,你也叫他们息怒吗?”
话未落,煞气浓重的剑光陡然刺来。
而后在领头人面如死灰的仓皇中骤然停住。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就能削断他的脖子。
他登时瘫软如泥,烂倒在地。
冷汗直如雨下。
殷春恨神情阴冷地俯视着他。
“这次且饶你一条狗命。再有下次,我砍了你的脑袋!”
“是、是!”领头人哆哆嗦嗦地咽下口水。
殷春恨慢慢收回剑,那双阴寒酷烈的双眼也如剑刃般入鞘。
他的声音自领头人上方,冷冰冰地响起。
“除了刚才我杀的那个,还有谁被妖上了身?”
“禀少主,我一个兄弟也……”一人站了出来,神色沉重,“他半个月前就有些古怪,我当时便觉得不大对,将此事上报。可……最后上面也没给个答复。我不敢自作主张,只好自己暗暗警醒些,多盯着点。但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这事最后会闹得这么大。
他亲眼看着他那个同伴杀光至亲,然后狂笑着与妖鬼为伍。
妖鬼夜行。
他的同伴第一个将城门打开,对恶鬼大妖俯首称臣。
……
他压抑地将长长一口气闷在胸中,吐都吐不出。
只觉得有种荒谬的真实。
殷春恨嫌恶地捻了捻指腹,那里似乎还有血的黏腻。他不耐烦地用帕子一点一点拭净,眼皮也不抬。
“他人呢?也跟着那群畜生躲起来了?”
“是。”
回话人声音压抑:“他们已经回了酆都。”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廿三。”
“好。”
殷春恨丢了帕子,抬起头,眼神阴沉道:“那就再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后,下一个月圆之夜,我要这群畜生死。”
语气凶狠、一字一顿。
回话人猛然抬头。
苍白的脸、黑沉沉的眼。
秀挺的眉弓压出一道冷峻阴森的弧度。
仿佛即将射出去的箭,射出去,就决不回头。
……哪怕是经验老道的除妖师和驱鬼人,都免不了对妖鬼生来的恐惧与畏缩。
只有少主。
厌恶、愤怒、鄙夷、轻蔑……却唯独不知惧怕。
他深深地、深深地垂下了头。
“逃出去的那些人都安置好了?”
“是,周边几座城已经加固防守,我们也增派了好些人。”
殷春恨刻薄地讽刺道:“光是人多有什么用?守得住才是本事。一群废物,长了两条腿,只会逃,不如直接砍了。”
领头人顿时面色青白交加,咬牙不敢辩解,只喏喏道:“少主放心,这次绝不会再有一个人敢丢下城中百姓,私自逃命。”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殷春恨冷笑一声,不耐烦再看他,扬起下巴,冲人群点了点:“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就是不睡觉也要给我盯着。再出事——”
殷春恨刻意一停顿,然后慢条斯理扫过底下所有低着的头颅,似笑非笑。
“我的剑恐怕不能饶过你们的脑袋两次。”
众人顿时心一紧:“是!”
“三爻使。”
“二少爷。”
殷春恨面无表情:“回城!”
一声令下。
尖锐的嘶鸣骤起,群鸦如幽暗的鬼魂,从树上跃起,盘旋着,如急箭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
天色渐暗。
凉棚在地上投下一道阴影,阴影里排着队的流民愈发稀少。
殷府的侍卫逐渐放松了警惕,在暴晒了一天之后,脑袋昏沉,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府换班休息。
最后几个人了。
莲生还在兢兢业业,扬着笑脸,给人用油纸包起几个馒头、干饼。
“没有肉包子吗?我要吃肉。”
忽然一个人说。
莲生一怔,不好意思道:“你来晚了,包子要早上才有。因为天热,放不久,早点来,早点分了,才不会坏。你要吃肉,明天罢。”
这人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笑。
“没有猪肉……没有猪肉,那就吃人肉的罢!”
电光石火间,来人突然伸出五指,五指变爪,尖锐地狂笑着朝莲生抓去。
“啊——”
“三小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白虹般划破长天。
血淋淋的手就生生断在了雪白的馒头上。
莲生顿时惊惧交加,嘴唇惨白,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柳徐行握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闭眼,表妹。”
说罢,扭头,反手果断再一剑。
剑光飘逸,轻灵如燕。
就将那穿着人皮的恶妖捅穿心肠。
剑拔出的刹那,人皮烧作灰烬,如漫天纸钱,纷纷扬扬。
……
柳徐行掣剑入鞘,用那只干净白皙的手扶着莲生坐下。
又转头对殷府慢了一步、神情惶恐的侍卫道:“去把这些吃的都分了罢,还有那些百姓,都好生安抚。已经遭够了磨难,又被惊吓一回,也是可怜。”
侍卫连连应声。
柳徐行这才低下头去看莲生。
莲生的脸上已褪去了血色,只剩一片空茫,双目呆滞,仿佛还陷在将才的惊吓之中。
“表妹。”
柳徐行叹息一声,柔声道:“你还好吗?”
莲生单薄的肩膀一颤。
然后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没事,三表哥。”
她答道。
嗓音轻轻的,微微颤抖。
怯弱得近乎可怜。
柳徐行的声音就更柔和了:“你要再歇会儿吗?”
莲生抿着唇,勉强地对他露出苍白的笑容:“不必了,还是早些回去罢,大家也都累了。”
她慢慢扶着桌子站起来。
深深吐出一口气,略微缓过神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