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席上隐药踪
那双手生得宽大厚实,指节粗砺,清洗之时却格外细致。水流穿过指缝,翻过掌背,复又转回来,一举一动,仿佛在拆解一件精巧细碎的机关。
洗罢,他在衣摆上将手揩干,又立在后院晾衣绳下片刻,才转身回来。
落知三自药房内探出头,他正忙着调配一批新药粉,隔着窗棂扬声喊道:“哥,方才你路过巷口,可曾看见一只黑猫?”
“不曾。你找猫做什么?”
“配药,要猫的胡须入药。”
落知三静静望了他片刻,又道:“别拿我当由头往外闲逛。”
“我并非借你说事。”落知一道,“我确是要用,只是你顺路,帮我望一眼巷口便好。”
落知一既不应允,也未回绝,在院中伫立片刻,终究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巷口不见黑猫的踪影,他静静伫立片刻才折返归来,像是要辨清落知三这话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廊下,落叶松静静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方才离去,一个尚在窗边探首,隔着一道月亮门,各有各的心事。他换了个坐姿,背靠廊柱,如同生在此处的老树,不疾不徐,静静等候晚饭开席。
晚饭桌上,几样菜肴排布齐整。落知三挨着李念枝落座,吃相斯文,筷子夹菜,从不磕碰碗沿。落知一则埋头扒饭,夹起一整根青菜便送入口中,径直咽下,不见半分停顿。
兄弟二人吃相截然不同,坐在一起却毫不违和,仿佛本就该是这家中光景。
李念枝抬眼扫过二人,给落知三舀了一勺汤:“今日的药配完了?”
“配完了。”
“配的什么方子?”
落知三咽下口中饭菜,略一迟疑才开口:“新拟的方子,尚未试过。”
“等会儿拿过来,我帮你瞧瞧。”
落知三没有立刻应声,低头抿了一口汤:“待试过效果再给婶娘看吧,眼下方子还不算成熟。”
“你几时学会‘不成熟’这套说辞了?”李念枝笑问。
“跟玄枵学的。每逢旁人问起进度,他总说尚且不成熟。”
方生生望着落知三那张不露心绪的脸,并不戳破,只管静静夹菜,神色淡然,早已听惯这般托词。
桌子另一头,落叶松转开话题:“老刘家今日一早宰了猪,肉格外新鲜,炖汤最是滋补。枝枝,你多喝两碗。”
“我正喝着呢,多谢夫君。”李念枝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落知三的筷子倏然顿在半空,像是忽然记起一桩事:“听闻城西新近来了一批外来药材,有几味从前不曾见过。”
落叶松放下饭碗:“你听何人说起?”
“城西药铺的伙计。昨日我过去,正赶上他们卸货,说是自西海岸贩运而来,并非本地所产。”
饭桌上骤然安静下来。
落知一的筷子也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安安静静吃完碗中饭菜,才伸手去添第二碗。
落叶松捧着饭碗,垂眸望着碗中米粒,心底暗自掂量那批药材来路迢迢,暗藏的变数。
“那批药材,你亲眼见过?”李念枝放下筷子问道。
“见过几样。”落知三语气如常,面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闲谈寻常琐事,“有一味野草我辨认不出,我取了少许回来,打算辨明药性。”
落叶松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应了一声,重新端碗进食。
李念枝看向落知三,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而后也低下头,继续喝汤。
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沉落。厨房里的灯盏被夜风一吹,火苗晃了晃,旋即重归安稳。
落知一添完第二碗饭归座,看见落知三面前汤碗已然空了,碗底倒扣搁在桌角。一如他说话的模样,淡淡浅浅,却叫人无法轻易忽视。
碗边空空如也,不见药草,不见笺纸,不见半分注解。
他收回视线,埋头进食,如同周遭碗筷碰撞的轻响一般,沉默归入这席间的平静。
落知三起身收拾碗筷,途经落叶松身侧,低声道:“爹,明日我想去一趟城西。”
“去做什么?”
“再看看那批新药,尚有几味没能辨清。”
落叶松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缓缓开口:“去可以,不该碰的东西,切莫沾染。”
落知三捧着摞起的碗筷走向厨房。穿过月亮门时,晚风卷过廊下,吹得他袖口翻飞。
他身影微微一顿,似是确认袖中那截装着草茎的布袋还在原处。那动作极轻,乍看只当是衣料被风拂动。他垂眼扫过衣袖,看不出半点异样,便继续迈步前行,脚步声轻稳,转过廊角,很快被厨房哗哗的水声吞没。
落叶松坐在原处,听着那水声在夜风里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