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容思捏着铜铃,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天光观察了一下。方才打斗时,这铃铛分明是随着玉世墨的心念在运作,一看就是他的本命法器,她没想到这小道士就这样给了她一只。
容思往铃铛里注入了一丝神力,算是回应了刚刚的响声,压低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声:“玉世墨?”
铜铃微微发热,几乎立即传来了玉世墨清冷的声音:“是我。”
“你大半夜不睡觉,摇什么铃铛?”容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才分开多久,你就想我了?”
“我只是确认这铃铛在你手里能不能用。”玉世墨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便说起正事,“李昌和那边我明日会去回话,只说他的宅子里聚集了些小妖,我已经驱散了。琴瑶房里的打斗痕迹我都清理了,丫鬟尸体上的锁妖绳我也修复了下,他大概会觉得琴瑶死在了屋里,不会往我们身上想。”
“是往你身上想,小道士。”容思笑了,开始耍赖,“我既未被李昌和喊去除妖,又从未有人见过我去李府,他往我身上想做什么。”
铃铛另一边的玉世墨皱了皱眉。他并未纠正这一点,只道:“琴瑶的眼泪送往何处我会去查,你不要轻举妄动。”
容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知道了。”
她倚在榻上,半天没听到玉世墨说话,以为他断了联络,那头又响起了声音。
“还有一事。”
“说。”
玉世墨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开口了:“......你方才说,家里养了十八个面首。”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罕见的僵硬,“修行之人,虽不忌双修,但沉溺声色终究伤及根本。方才交手时我发现你身体有些孱弱,经不起这般毫无节制的折腾。若是为了修行采补,也当有度。否则早晚气血两亏,连道心都要受损。”
容思在榻上愣了一下。她缓了一息,才猛地想起来自己临走前嘴贱,为了堵这小道士,随口胡扯了句“藏着十八个面首”。
原来这木头脑袋不仅信了,还在正儿八经地劝她保重身体呢?
容思憋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带着床榻都跟着颤了两下。
“......”那头的玉世墨似乎察觉到了她在笑,语气微沉,“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容思强忍着笑,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压着嗓子逗他,“道长懂得还挺多啊。”
“......我在说正事。”玉世墨的声音明显冷了一些。
“是是是,正事。”容思嘴里应着,笑意却更浓了,“不过道长啊,我身子骨好得很,十八个面首而已,还折腾不死我。倒是你,看着细皮嫩肉的,平日里除了念经捉妖,是不是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怎么知道我是和面首们修行采补的?”
铜铃那头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玉世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知羞耻。”
“嗯,我不知羞耻。”容思懒洋洋地应着,得寸进尺,“所以我们再见时,道长可得捂好你的道心,万一被我这不知羞耻之人给带坏了......”
她话音没落,铜铃上那点微弱的热度“啪”地一下散了个干净,彻底没了动静。
竟是玉世墨单方面切了联络。
容思捏着铜铃晃了两下,没反应,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阵。这小道士长了一张冷冷清清的脸,骨子里却这么不经逗,随便说两句就急了,实在好玩得很。
她笑了一阵,把这小铜铃塞回袖口,长出了一口气。
折腾了大半宿,这具凡体终究是撑不住了。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容思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扯过被子,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脑子刚沾上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容思从来就不是个会乖乖听话的人。
玉世墨让她别轻举妄动,她转头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便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跟着容玉棠出了门。玉棠说京中最大的茶楼“听风阁”出了新品茶点,非要拉着她去凑热闹。
一路上,容玉棠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那茶楼的云片糕有多绝,一会儿说那里的说书先生有多逗。容思偶尔应两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沿街的铺面和路人。
到了茶楼,里头人声鼎沸。两人在二楼靠栏杆的雅间坐下,容玉棠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茶点,这才凑到容思耳边小声嘀咕:“姐姐,我最爱来这儿,东西好不好吃还在其次,主要是这地方人多嘴杂,能听到好多八卦。”
容思笑着伸指头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啊。”
不过,这倒也正合她的意。
茶楼里的食客聊得热火朝天。左耳听着今年炭火涨了价,右耳便是谁家媳妇跟人跑了。容思耐着性子,端着茶盏听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底下那桌人压低了声音,提起了“李昌和”三个字。
“......李大人?户部左侍郎呗。你竟不认识?”
“面生。我又不在户部当差,哪认得这些大人物。”
“嗨,不在户部也该听说过。这位李大人可了不得,管着户部的银库,皇上跟前的红人。去年赈灾拨银的事就是他经手的,前前后后过手几百万两,一文不差。”
“那不是清官么?”
“清官?嘿。”说话的人压了压嗓子,声音里透着几分嘲弄,“面上是清官,背地里的事谁说得清楚。我只知道他那座桐安巷的大宅子,去年翻新花了多少银子你猜猜?”
“多少?”
“八千两。”
“翰林院那一帮子人一年的俸银加起来都没有八千两吧......”
“可不是么。他哪来这么多钱?户部的银子过他的手,能一文不沾?鬼才信。不过人家上头有人,谁也不敢查就是了。”
容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底的神色。
恰巧容玉棠似乎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姐姐,那边好像是陆家的二小姐,我以前在京中的玩伴,我过去跟她们打个招呼!”
容思笑着点头:“去吧。”
容玉棠提着裙摆欢快地跑了出去。等她没了影,容思放下茶盏,招手叫来跑堂的小厮,给了一锭碎银。
“劳驾,我瞧着外头集市热闹,想去转转,你先帮我把桌上的点心打包好,我一会儿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