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我好想你
13岁那次意外之后,岑岑便觉得她的身体有一部分不再属于她自己。
在此之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锁住那部分非我的东西。
她刚成年那天,来到一处地下刺青店。
准确来说,是一家中草药店。
门头开在闹市街区的窄巷里,地上人流络绎不绝,店员负责筛药、抓药、煎药,地下鲜为人知,只有一个女人伏台作画。
岑岑从药店的后院绕路,被洒扫店员接引到一间密室,再从密室通道走进地下。
地下隔间整体黑暗,只有几盏勉强照亮墙壁角落的小灯。
借由小灯,岑岑看见四面墙壁上挂着的手稿和框画。
有花有草,有水有山,有猫有妖,有人有畜。笔触古典,形意聊斋。
其中有一张手稿叠在最上面,占据了岑岑大半视线。
那是一张虎,火焰燎动着它的皮毛,却伤不到它分毫。虎身形灵敏,神情自若,肆意戏火。
“这是上一位客人的定制手稿,山君戏火图。”女人的声音响起。
岑岑这才注意到坐在黑暗中人。
她来之前听母亲提起过,此人是母亲多年前的挚友,名叫白朔,比母亲大一岁,今年57岁,本籍苏州,是母亲老家人。
白朔满头白发未染,被一根松木簪子随意盘起,只剩几缕碎发散落。眉未描而黑,唇未抹而红,身上穿着宽松休闲的古法旗袍,衬裙还带着一圈洋气的蕾丝边。
那双清明的眼在岑岑身上流转,从头到尾将她细细端详。
“岑岑。”白朔念她的名字。
岑岑嗯了一声。
白朔嘴角噙起笑,“事情原委小山跟我讲过了。”
“你先坐下,说一说它的样子。”
岑岑坐下了,却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的。”白朔递给她一杯热茶,带来一阵轻轻的白玉兰香。
“它在你的体内,跟你的骨肉长在一起,它属于你。”
“只有你知道它的模样。”
岑岑垂眸,低头抿了一口清茶,舌尖碾着茶叶,声音闷闷的。“属于我?”
“对。”白朔点头。
“也许你认为,它是闯入你身体里,想与你争个高下的东西。但此时此刻,它躺在你体内,跟你一起流血,一起疼痛,终有一天会跟你一起死。”
“它是你骨血的一部分。”
它是我骨血的一部分……岑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结论。它叫她血脉喷张,神思崩溃,叫她骨断筋裂,全身寸断。
叫她痛不欲生,叫她生不如死。
叫她狼狈求生,也叫她百炼成钢。
“你闭上眼。”
“去感受它在你体内是什么样子,有手有脚?有皮有毛?有头有尾?”
“或是一阵风,一团肉。”
岑岑合上双眼,周围瞬间静谧下来。
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只剩她自己,和她的骨血。
呼吸阵阵,她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什么。
一团混沌的,团在她体内的东西。
在她真的看向它时,终于露出来自己的面目。
头带双角,长有多足,身披重麟,浑身黝黑的长虫。它在她的体内盘桓,从腰腹向整块背肌攀附,头找尾,尾找头,彻底与她水乳交融,同生共死。
“它是条龙吗?”
“你觉得呢?”
岑岑停顿了一下,“它只是一条虫。”
“那它就是一条虫。”
“都由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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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岑陡然回神,扬起头去看。
一条虫。
一条长虫在地底翻腾,厚重的鳞片将像是绞肉机的刀片,将她脚底下的山体捣的粉,却无法动她分毫。
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长虫也抬起了自己的头。
丑陋的头颅,没有双眼,只有鳞次栉比的鳞片,像齿梳般布满整个头颅,整条躯体。
齿梳下,一条狭窄的缝便是它的嘴巴。
一条丑陋的虫。
它不由地向她靠近,头顶和脸颊的鳞片像翅膀般抖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岑岑能感受到体内被锁住的那条小虫被声响唤醒,变得急躁起来,它不停地在她体内乱窜,以至于她刚刚凝血的后背肌肤又隐隐作烫。
“该死。”岑岑骂了一声。
“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
果然是因为你。
闯入我体内的东西,果然是因为你。
让我不停断档,屡次身陷囹圄的果然是因为你。
不停操控她身体,叫她一步又一步走到这里的,果然是你——“你这该死的东西!”
你这该死的虫。
岑岑只觉愤怒滔天,本能从摸出脚边散落的枪支,朝着它的脑门就是一梭子。
冲膛而出的子弹在它的脑壳上擦出火花,可却如棉针般擦过它的鳞片,不知又飞到哪里去了。
它晃了晃脑袋,似是疑惑。
这把56冲的子弹打在它身上,不如开枪者所感受到的后坐力有力气。
正当岑岑气得骂爹,一双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腿。
“老板!我们快走吧!”
是刘犇犇。
她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岑岑低头看了她一眼,就看见一张惊慌的脸,半边脸都被血糊满了,大多来自她右边的耳朵。
“我们走吧!”刘犇犇带着哭腔道。
她抱紧对方的大腿,抱紧这个唯一可能把她安全带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