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月亮
腊月廿六。
离冬日宴还有两日。
宋新好住进陆府的第四天。
风比前几日更紧了,卷着枯叶拍打宋家的大门。
胡三缩在巷口的墙角,不耐烦地把把破棉袄又裹紧了些,嘴里叼着根枯草,嚼了两口又吐掉。
他在宋家门口守了两日。
整整两日。
他原以为这是个轻松活计——盯一户只有母女俩的人家,大冷天的,谁会出门?
结果倒好,确实没人出门,两天了,那扇破门就没开过。
“猫冬也不是这么个猫法。”
胡三嘀咕了一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又往巷口望了一眼。院门依旧紧闭,昏暗的天色中,心里开始打鼓。
大哥只说要盯着,可这家两天没动静,回去怎么交代?
他咬了咬牙,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猫着腰摸到宋家院墙根下。
墙不算高,胡三从前干惯偷鸡摸狗的勾当,这点高度不在话下,他攀住墙头,胳膊一撑,整个人骑在了墙头上。
院子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胡三正要从墙上翻下去,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下来吧你。”
胡三整个人被人从墙头上拽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一柄冰冷的刀背已经抵在了他后颈上。
“别动。”
胡三吓得浑身一哆嗦,乖乖趴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两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一个用脚踩住他的后背,另一个蹲下身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泥地里抬起来。
“谁派你来的?”那人问。
胡三眼珠子转了转,还想编个谎,那柄刀背又往他颈侧压了压。
“郁、郁家!”胡三结结巴巴地招了,“是郁家的管事让我来的,就、就是盯着这户人家,看看有没有人进出……”
“盯了多久了?”
“两、两日……”
问话的人抬起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把胡三从地上提溜起来,反剪了双手,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
陆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宋新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陆家的藏书丰富,但家里爱看书的人却不多,倒是便宜了自己。
陆祺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寒气,他先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等身上的冷意散了些,才走近些。
“宋家那边来消息了。”
宋新好抬起头,合上书。
“郁山明果然派了人在你家门口盯梢。”
陆祺在她对面坐下,把侍卫传回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宋新好沉默了片刻。
郁山明竟然真的会这么做。
原以为,那位在父亲口中“虽遭贬谪却仍存几分风骨”的同年,至少会顾忌当年在江南的旧情。自己拒绝他的拉拢,站到陆家这边,他或许会恼怒,或许会冷眼旁观,但派人盯梢一个寡母孤女的家门……实在下作。
若是陆祺没来接她们,自己和娘亲两个人,能应付得了郁山明派来的人吗?
这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下去。
多思无益,事到如今,该采取行动。
“那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陆祺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先关起来吧,等冬日宴过了再说。”
“放回去。”
陆祺微微挑眉。
宋新好解释道:“关起来,郁山明收不到消息,反而会起疑。不如买通他,放回去。”
“让他回报说宋家没有异动,一切如常。郁山明放松警惕,我们才有更多时间。”
陆祺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又飞快地压住,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好嘞!”
宋新好被他这一嗓子弄得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什么,门缝里忽然挤进来一团白毛。
六七这些日子快乐地不得了,它一进门,先绕着陆祺的脚边转了一圈,又哒哒哒地跑到宋新好跟前,前爪搭上她的膝盖,仰起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陪我玩”。
宋新好伸手,把它抱起来,不紧不慢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手指从耳根顺着毛发的方向一路滑到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在皮毛间轻轻打着圈。
她揉得很舒服,也因此六七立刻安静下来,眯起眼睛,整个身子往她手心里靠。
陆祺看着那只白毛狗在宋新好手底下舒服得直哼哼,嘴角抽了抽。
他也被这么摸过。
那时候他还是六六,趴在宋新好的膝盖上,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捋,从头顶到尾巴尖,如今他变回了人,那双手依旧修长纤细,只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伸过来揉他的脑袋、挠他的下巴、戳他的……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宋新好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些日子她住在东跨院,陆祺几乎没来过。
他每日早出晚归,偶尔在廊下远远碰见了自己,也只是远远点个头,脚步不停,像是后面有六七在追着。
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因为忙碌。
也许都有。
宋新好想到这,把六七放下,起身走到他面前,她微微踮脚,抬起一只手。
“你——”
陆祺僵住了。
“这几日都没怎么见你,段婆婆说你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她说话的语气轻柔,像在哄人,
“周家、张家、赵家,还有沈大人那边,都要你来回传话,你也很辛苦吧。”
她的手指停在他发顶,指腹顺着发丝轻轻滑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我……不辛苦。”他哑声道。
陆祺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
“我这几日不来找你,不是躲你。”
他垂下眼,拇指在她腕侧蹭了蹭,再他抬起头来时,眼底有一种张扬的、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我在忙正事,你住在我们家,我得把所有事情都办得漂漂亮亮的,让你知道——”
“你选的这个人,还不差吧?”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宋新好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
“嗯,不差。”
陆祺的耳根红透了,低头看着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他嘟囔了一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自然而然地搓了搓。
……
书房外,段婆婆正端着一笸箩针线往东院走,迎面碰上了罗香。
“罗娘子,这么晚了还没歇?”
罗香笑了笑,目光往书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段姐姐,听说府上还有位客人,是岭南来的?”
段婆婆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那位郁公子,来了没几日就染了风寒,咳得厉害。让他看郎中不肯,熬了药也不喝,说是闻不得那苦味。年轻人身子骨再结实,也经不起这样糟蹋。”
罗香略一思忖,轻声道:“岭南湿热,北边的干冷风他怕是受不住。光靠扛是不行的……若是不愿吃药,我倒有个法子。用雪梨切块,加冰糖、几片生姜,慢慢熬成浓汤,润肺止咳,味道也甜,他兴许能喝得下。”
段婆婆眼睛一亮,连声道:“这法子好,我明日一早就去试试。还是罗娘子心细。”
郁府。
夜色浓稠,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几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