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庭前爱(四)
漫天的黑雾,散发着幽蓝光晕的灵蝶往前翩跹飞舞,它如今与十七号的灵力融合得很好,不复最初漆黑的模样,与主人心意相通,褪去了陌生感。
十七号与陆常青并肩而行,她手里提着盏灵力幻化的灯,幽蓝色光芒微微照亮前路,行走间轻晃,映出两人时不时轻碰又相离的衣角。
一时间无言。
冷静后的十七号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默模样,但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她没有再戴上鬼面。
陆常青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对方早已刻骨铭心的面容上,哪怕早已认出她,再一次见到心心念念的这张脸时也还是难掩心中撼动。
他安静地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直到十七号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她那双眼睛里染上了灵力的幽蓝,像湖水一样,静而深,眼尾还残留着方才哭过后的红韵。
湖水波光短暂地在陆常青眼中停留,明灭一现,十七号挪开了目光。
她低声开口:“别看了。”
周遭静了静,十七号握紧灯柄,随后手背上覆上另一只手,耳边落下一句:“恐怕不行。”
她偏仰起头看向陆常青,他低头接过了她手里的提灯,随后自然地将她的手包裹进手心,牢牢牵住。
陆常青低着头,“红尘之中,再见亡妻,我已然十分克制,灵真,不要为难我。”
他终于直白地说出口。
十七号眼睫颤了颤,苍白无力地否认:“我不是。”
陆常青:“你是。”
“我不是。”
“你是。”
阴风穿行,黑雾在他们之间交织,拂过陆常青苍白的发,十七号的气息起伏,终于没有再反驳。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七号看着陆常青,“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
“会记起来的。”
“若是再也想不起来呢?”
“那便从头来过。”
十七号有意把话说得尖锐,但这些话并未刺伤陆常青分毫,他仿佛早已将结局设想过千百遍,四两拨千斤,将十七号的不安、难过与惶然悉数接住。
两人垂落的手还交握着,十七号缩了缩手心,但陆常青牵得很紧,他说:“只要你在我身边,记不记得都不要紧。”
十七号张了张口,看着他满头白发,又将话咽回去。
可我若是不记得你,又要怎么去喜欢你?怎么去做你口中的妻子呢?
下一刻,心有灵犀一般,陆常青弯腰倾身靠近十七号,注视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变成你如今喜欢的样子。”
两人对视着,良久,原本早已飞出方外的灵蝶扑棱着翅膀倒飞回来,疑惑地围着停滞不前的两人绕圈。
十七号低头错开目光,滞涩道:“先离开这儿吧。”
黑雾缭绕,分不清方向,灵蝶放慢了速度在前方引路。
陆常青提着灯,朝前半步,忽然又停住脚步。十七号跟着停住,疑惑地“嗯?”了一声。
陆常青的目光往下,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问她:“可以牵吗?”
他问的很认真。
十七号下意识手心蜷缩了下,动作和推拒有些相似,陆常青很快便松了力道。
交缠的指尖轻触,陆常青缓缓收回手。
却在即将彻底分开时被人轻轻勾住了尾指。
十七号别开脸,和再次折返回来的幽怨的灵蝶大眼瞪小眼。
耳根却绯红一片。
陆常青微顿,随后缓缓笑起来,再次紧扣住她的手,手心严丝合缝紧贴在一起。
不是方才那样简单的交握,而是十指紧扣,每根指节都紧紧相依。
走在茫茫大雾中,很有相伴的意味。
十七号落后了半步,风吹过陆常青苍白的发丝,她看着,心中那股要溢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酸痛又泛起。
她明明不记得他们的那些事。
但方才陆常青真的要松开手时,她却没法无动于衷。
陆常青很快放慢了步子和她同行,没有惊扰她此刻的茫乱,朦胧的幽蓝光芒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两人携手穿行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迷阵中。
迷津道的构造千变万化,十七号强行冲破幻境后便涌入了漫天的黑雾,迷障四起,还好有灵蝶指引。
“在想什么?”陆常青看向十七号蹙起的眉间。
“我在想,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十七号的视线掠过前方翻涌的黑雾,目不斜视,与陆常青交缠的手中涌现向上蔓延的灵力,沿着陆常青的手心,遁入他体内。
十七号的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下,“你的魂体有被恶鬼重伤过的痕迹。”
陆常青低低地应了一声,“进来时受了点伤。”
十七号顺着灵力摸到他破碎的魂体,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想叫他爱惜自己,但又知道他不会听,这人一遇到宋宜秋的事就要发疯。
她心里想着,脸上神色也不好看,连自己挂脸了都没察觉。
灵蝶在前方停住,翅膀忽闪忽闪。
十七号和陆常青停下脚步,十七号凝望着眼前不断鼓动着的墨色,抬手释放出灵力,扫过这片格外不同的黑雾。
随后拉着陆常青往后退了两步。
黑雾盘旋翻涌,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下一刻———
寂静中猛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尖利哭叫声!
不成人形的孤魂野鬼成片从四周扑过来,十七号松开陆常青的手,幽蓝灵力从她周身席卷而出,她抬手向后,拦住身受重伤却还是试图要挡在她身前的陆常青,带了些怒意低喝道:“别动!”
撕咬过来的鬼魂也注意到了陆常青的异样,他是生魂,如今又受了伤,软柿子没有不捏的道理,谁都想要先吞了他大补一番。
就在鬼魂们蜂拥而至时,半空中铮然一声,两道幽蓝短芒划出细线,照影骤然发力,两柄蝴蝶刀一前一后环绕在陆常青身前,形成鬼魂无法逼近的屏障。
狰狞的鬼魂发出凄厉的哭声,冲陆常青下手不成,掉转头来一齐扑向十七号。
黑雾在空中磅礴扩散,十七号孤身立在黑压压的众鬼中,黑衣与雾气融为一体,唯有除去鬼面的脸,在墨色中白得惊心,艳色逼人,漆黑的一双眼与身前的鬼并无二致,浓郁的鬼气从她体内喷薄而出,瞬间荡平周身张牙舞爪的野鬼。
十七号微微侧过头,对上陆常青平静的目光。
她是故意的。
就连冥界最低级的小鬼都能维持人形,对阴差而言更是家常便饭,很少有鬼会在外刻意暴露鬼相,人死后鬼相会留有死时的残相,而不论是病死还是其他,样子大多不会好看。
宋宜秋死于大火,鬼相早已不成样子。
斑驳的伤痕遍布在她全身,冷白的脸上铺陈着大片暗红的细痕,领口上方的脖颈处曾经被烈焰啃噬,蜿蜒着簇簇灼痕,披散的发丝大半枯焦,露出的双手上有她弥留之际护着谢长音烫出来的伤疤,魂体上还残留着零星闪烁的火星。
十七号拖着这幅鬼相一步一步朝陆常青走去。
身上的鬼气连黑雾都屏退几分,盘旋的照影被收回,十七号在陆常青身前站定。
两相凝望,十七号问他:“不害怕吗?”
所谓人鬼殊途,大抵就在此刻。
十七号不知道世上所有阴阳相隔的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的时刻,剥离那些旧日的记忆与阳间的情分,不是所有人面对真正的鬼魂时都能做到此心不移。
但陆常青只是轻轻地倾身,像拢住一抔雪,嘴唇微微发抖,开口时尾音带着奇怪的战栗:“我明明……”
抬起的手指发颤,半晌才轻轻触碰上宋宜秋脸上的红痕,有泪落下来打湿了宋宜秋的眼睛,那股经年的诛心之痛终于在此刻贯穿了陆常青,他的魂心紧缩着不自然地痉挛成一团,眼前有片刻空白,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对着那片暗红色的眼尾吻了下去。
“灵真。”他喃喃出声,一遍又一遍:“灵真,灵真……”
那些留在宋宜秋身上的闪烁的火星,仿佛也落在了他身上,时隔三年,幼安堂的大火从未熄灭过,它们从陆常青的梦里烧到梦外,燎原一般摧毁了他。
发抖的嘴唇不敢用力,雪一样轻而冷的、和着眼泪的吻从眼尾、鼻尖一直蔓延到面颊、唇角,最后十七号尝到了泪水的咸涩,陆常青在黑暗里和她鼻尖相触,终于挤出一道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不起。”
陆常青不知道会这样,他明明为她收敛过尸首,擦干净血污,料理过身上所有的伤,想让她少疼一些,为什么还是留下了这么多伤口?
一定是他没做好。
太疼了,他想,真的太疼了。
十七号轻轻推开他少许,眼睛也湿漉漉的,隔着汹涌的黑雾,叹了口气,缓声问:“和这样的我在一起,朝夕相对,也愿意吗?”
陆常青的脸不自然地抽动了下,带着很重的鼻音,垂着眼很专注地看着她:“求之不得。”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十七号和他拉开了点距离,这让陆常青短促地皱了下眉,很快便又靠过来,但被十七号抬手抵住了胸膛。
十七号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覆在了陆常青脸上,指腹擦去上面残留的泪痕,语气很温柔,“我如今喜欢听话的,不喜欢擅作主张替我受伤、为我去死的。”
陆常青沉默,胸膛里魂心剧烈地起伏几下。
十七号顿了顿,看着他,“能做到吗?”
陆常青的脸白了白,嘴唇翕动,应了她:“好。”
十七号收回手,又朝他伸出手,陆常青握住,低头轻轻摸了摸上面的疤痕,下一刻手中的皮肤便重新变回光洁的冷白,笼罩着两人的鬼气蓦然消散,十七号收拢鬼相,那些伤痕被遮起来,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常青牵着她,指腹还按在那块疤痕的位置,十七号眨了眨眼,解释了句:“……长音她会害怕。”
话音刚落,陆常青猛地抬眼,十七号和他对视,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走吧。”
灵蝶继续往前,约莫半柱香后,十七号与陆常青停下脚步,灵蝶悬停在半空中,十七号了然,将其收回,而后唰地拔出了陆常青腰间的惊竹剑。
冷冽的剑光闪过,幽蓝灵力凝聚在剑身,十七号紧握剑柄,拂袖挥剑,惊竹的剑光裹挟着灵力劈向浓浓的黑雾。
轰然一声!
十七号将惊竹剑抛起,灵力指引着悬停在半空的惊竹剑,十七号掐诀施法,袍袖纷飞,她迎风而立,无穷无尽的灵力灌入惊竹剑中,随之两指一挥,惊竹剑犹如利箭迸发,流星般飞向黑雾。
就在这时,背后刀光一闪,蝴蝶刀骤然出鞘,砍中一团鬼影,陆常青握着照影,护在十七号身后,与她互为倚靠,黑雾吞没了他们,无数孤魂恶鬼萦绕着,唯有幽蓝灵力丝丝缕缕穿行在黑暗中。
两人的发丝垂落,一黑一白交缠在一起,眉心浮现同样的幽蓝印记。
惊竹一点一点破开黑雾,天光乍现。
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辉光落在当风的十七号身上,照亮她湖水般的眼睛,没了鬼面的遮掩,冷白的脸显出凌厉的艳丽,衬得眉眼越发黑沉。
黑雾之外的十六号遥望见施法的十七号,黑压压中的一抹素白,魂心无端猛跳,蓦地想起了那年云州的大雪。
一旁同样瞧见了的小鬼忽然惊叫了一声,埋着头就在风雪中狂奔向十七号。
黑雾在眼前徐徐展开,十六号正要提步往前,目光微顿——被惊竹剑破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