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自己人
乔锦书侧目瞥了一眼报信之人,又抬眼看向在榻上躺着的侯闻倚。
她心中的不安之感未随着这个好消息而消退多少,可目光触及侯闻倚身上正渗着血的细布,只见他的脸色似乎也跟着白了一白。见乔锦书看来,他费力地抬着头,与其对视。
乔锦书终是一言未发,沉默地跟着报信之人向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刺骨的凉意激得乔锦书猛一哆嗦。
身后似又传来了几声隐隐的咳嗽,她抬眸看了一眼还黑沉沉的天色,下意识轻手轻脚地将房门重新带上了。
夜风彻底吞没了乔锦书细微的脚步声,屋子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侯闻倚仍是那副半倚着的姿势。
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指腹在渗血的细布上轻轻抹过,转眼间便覆了层薄薄的湿意。
他淡淡地瞥过指腹,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子里只点了孤零零的一盏灯。
灯上燃着的火苗不高,只堪堪照亮床榻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的影子被投在榻后的白璧上,壁上的阴影随着跳动的灯芯晃了一晃,竟又分出了一个新的影子来。
“主子,人确实已经拿下了。”
江澈半跪于榻前,低声回复着侯闻倚。
他是皇室麾下最拔尖的死士,亦是在那场遭金蛮人围追截杀的战事里,唯一的幸存者。
他原是负责引开大部敌军。怎料待他浴血拼杀脱身折返之时,却始终不见侯闻倚的踪迹。他搜遍了那个战场,也未曾找到他的遗体。但他又清楚侯闻倚若是活着,定然会想尽法子来寻陆骋陆将军,于是便提前潜伏进将军官署,一边暗中打探各处消息,一边静静等候。
没想到才没过多久,他便等到了皇帝。
侯闻倚垂眸瞥向江澈:“那刺客是陆骋所派?”
江澈顿了几息,似在回忆着什么:“回主子,不是,救下那小娘子之人是陆骋的亲兵。”
“亲兵。”侯闻倚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微勾,眸光却有些凉薄,“派来的这些亲兵,到底是来监视她,还是来保护她的?”
江澈微微抬眸,正要开口作答,却见侯闻倚根本无意听他回禀。
“罢了,这些都无所谓,你先我一步来此,你觉得陆骋此人可用?”
江澈道:“回主子,自我到此,偶有与他接触,又从旁人处多方打听,此人忠心可靠,品行端方,是可用之人。”
“谢无咎起事前,朝中许多大臣也言他是品行端方、忠心可靠之人。”
侯闻倚仍牵着嘴角,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的凉薄与猜忌之意更甚。
屋中仅有的那盏灯火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烛火晃了一晃,阴影在侯闻倚的脸上游移不定。那一瞬,江澈便辨不清他脸上真切的神色了。
侯闻倚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澈:“给出燕州布防图的人可是他?”
江澈答道:“不是。”
“知道了。”侯闻倚平淡回道,“你回去吧。”
江澈低低回了句“是”,脚步声便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房中又静了,只余下侯闻倚缓慢的呼吸声。
他沉默几息,伸了手,在枕下一阵摸索,竟被他摸出一幅布防图来。
正是先前金蛮人追杀乔锦书所要的那幅燕州布防图。
他刚到燕州之时,便意外截下了这幅金蛮好不容易得来的燕州布防图。
布防图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军中必然是出了内贼。
如今各处人马都在找他,他的身份不便暴露在明面上。
他需要一个饵,一个可以放在明面上替他试探陆骋是否可用,暗地里又能让自己去查探军中内贼,并替他抵挡各处明枪暗箭的诱饵。
他原是想着让江澈来做这差事,只是这事实在危险,如今他只剩下江澈可用,若是一个不慎,令其丧命在此,那对于自己便是损失重大。
他脑海中忽地掠过一道影子。那副瘦弱娇小的身躯明明恐惧到极致,连握着木棒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却义无反顾地朝金蛮斥候的头上狠狠砸去。
“是你自己要回来的。”侯闻倚低声说着,“我给过你逃走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若是陆骋没有这样阴差阳错将乔锦书认错成自己,他也会有其他的法子让陆骋将乔锦书认作自己。
侯闻倚的指腹在布防图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时间了。
一月前,他暗中为谢无咎引路,私下施以援手,助其杀入宫中,为的是借他的手除掉摄政王。
可这终究是一步险旗。后来摄政王果真生死不明。
但他深知谢无咎野心极大,自己也无意继续做那傀儡君王,便趁着谢无咎入宫那夜,趁乱逃出皇宫,奔赴燕州。
可他从皇城逃出已近一月,这一月里,每每谢无咎打算从宗室之中另立傀儡君主,他便放出自身风声加以牵制。可此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帝位空悬太久,终对自己有所不利。
若陆骋真的可用,那他需得尽快除去内贼,借其手中之兵,趁谢无咎尚未完全站稳脚跟,重回皇城。
乔锦书一路快步走回了自己休息的屋子中。
方才的那场刺杀还历历在目,她不敢让亲兵离自己太远。可在房内又始终有些不便,她便只得折中,让几人继续守在门口,自己裹着榻上的那床软褥,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屋外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交杂着几句低低的交谈。那几名守在门外的亲兵也恪尽职守,半步都未曾离开过。外头的火光一簇簇地亮着,哨塔上的人都换了三班岗。
乔锦书毫无睡意,就这样睁着眼睛硬熬到了天明。
天边第一缕晨光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小心翼翼地挥洒在大地之上。微风轻拂过,将旌旗吹的猎猎作响。
乔锦书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一夜都没什么事,应当是真的安全了。只是以后总不能每晚都这样睁着眼睛硬熬到天亮。
不然等会再找陆骋多要几个亲兵,再找那个军医问一问侯闻倚的伤到底还有多久才能稍微好一点。
乔锦书叹了一口气,有些抵挡不住翻涌而上的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