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发愿
皇宫西北角发愿堂是所有宫人最后的归处。与其说是堂不如说是连绵的寺庙建筑群。这里的几排房子外面的宫墙看上去和宫里其他地方的朱墙没什么区别,到了宫门才能看出差别。
宫门黄铜色门钉已经生锈,围墙里的房子和地面全都年久失修,裸露砖块残片。
一大片石砖破损的地方,刨出的泥土被划分成四四方方土地格子,圈了一圈矮竹篱,成了种菜的小菜园。
准备给孙丛菁养老的一间就在那菜园子左边屋子,门前一株粉月季。——也就那干净些,其他地方门前门后堆着铁皮罐子,木恭桶。
带她们看房的宫人是个酒糟鼻,冻豆腐似的冻化了通红布满孔洞,扭钥匙,开门,“这间房很不错了。也就是尚食能住在这,其他人想住也搬不进来。”
孙丛菁扫视了圈屋子,除了一张床榻,一书案,一矮凳,一顶暗红大红灯笼悬在灯架,摇摆令人头昏欲裂的霉灰味。除此之外,别处它物。
房屋黑咕隆咚,一丈来高,低矮的横梁压下来,手可摘屋梁。脚下的地砖残缺坑坑洼洼,墙皮油黏斑亮。
孙丛菁的徒弟周洲垫了垫脚,朝里观望。这里的一切与她们衣冠楚楚的打扮格格不入。
孙丛菁说:“钥匙给我,这些天收拾干净,通通风,过个几天收拾好行李才能搬。”
“那是自然。”宫人客气地递钥匙。
一张蜘蛛网从天花板上坠下来。周洲嫌弃地扯下眼前垂下的蜘蛛网。看见那宫人看她,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还有没有其他房间?”她问。原本想说,尚食住单独破屋子,那我们这样的能捞到什么屋子住。
宫人说:“前院东西庑房间,那是给其他女官住的。宫女住在楼上。”
那里的一横排屋子比拨给孙丛菁住的寒碜许多,像京城包给外地学子寓居的低廉客栈,分成上下两层。楼上跺跺脚,楼下天花板就得地震。
这破地方的房间根本不是单独一间,是用一排木板隔开一间间隔间。狠心一脚,踹开一面墙,就到了隔壁一间房,一连十几脚踹下去,隔板就像立着骨牌唏哩哗啦倒下去。
周洲在孙从菁背后站定了,疑惧地打量四周。
她致仕之后就住在这!她宁愿活不到那个时候。
周洲咬着牙问:“上面的房间怎么样?”
带她们看房子的宫人倒也耐心,“上面房间是给宫女住的,楼道黢黑,还好夏天白天能看见,其他时候都要点蜡烛,远不如下面房间好,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狭窄陡峭的楼梯,三人颤巍巍拾阶而上,嘎吱作响。不小心摔一跤,若是身材肥胖,或许卡在半道上。
楼上和楼下一样,一条黢黑深邃的过道,一排房间。
开了楼道口门口一间。
“这间最大。虽然靠楼梯,但是走路少,人老了就怕走路。”
上面的房间更矮更破,比下面的房间更加不透风。比人脖子高的位置开一尺长宽小窗通风。
周洲手伸出窗台,根本没有风!
“怎么晾衣服?”
“外头。”宫人粗手指一指。窗外空地东边搭着一排竹排,没有衣服,乍一看以为是葡萄架,光秃秃的,晾衣绳子在风口中晃荡。几个老人席地而坐聊天。
“所以我说下面的屋子更好,不用爬上爬下。”
周洲深深望着她们那些老人。一个端着青瓷大碗,往缺牙的嘴里扒饭。
“萝卜酸掉了。”
“不是酸了是老了,全是筋脉。”说着从嘴里拔丝。
另一个怄气:“天天吃坏的。还不如死了好,就是死不掉!”
“发愿发愿。我们干了一辈子,就在发愿堂那个破地方落脚!”周洲不平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
“以前都这样过来了。”孙从菁说,“收拾吧。没什么可说的。”
孙丛菁目前住的这间房宽敞的三间铺子大小,随处一方摆设便是有名有姓的古董字画。担任女尚食多年,贵人赏的,自己攒的,光字画就收拾出一大箱笼堆在墙角。
周洲脚下蹲着一狮子香炉,狮子血盆大口吐着白绣球似的圆滚滚侧柏香烟圈,暖流围着她膝盖打转。
周洲看了十分碍眼,令她想起那破房子里厚厚的霉灰。
一向四平八稳的孙师傅最后仅落得一陋室养老的结局,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周洲愤懑,哀叹,彷徨:原来就连师傅这样的人,宫廷扎根多年,下台后也不过是一个脆弱无助的老人。
师傅尚且如此,她又如何!年老多病怎么办!
“难道我们宫中一切努力皆是镜花水月?我们还能回家吗?”她几乎哀求似的问着自己的师傅。
孙丛菁平静地看着她,“家乡没有儿孙撑腰被人唾沫星子淹死。有钱的孤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洲黯然,师傅说的是实话。这时又有一股气横在胸口,她骂道:“XXX陈归也不安排一个妥帖的地方给你。师傅你和她共事多年从未为难过她。她还逼你……”声浪愈盛愈涌。
孙丛菁制止,“这些抱怨的话说出来就算了。以后不要说了。”
“宫中养老就养老吧,地方简陋是简陋,好在无忧无虑,不计较俸禄高低,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没什么。而且你也能常常来看我。”
等到她致仕谁又看她?周洲心里苦笑。
周洲咽不下这口气,一口接着一口饮酒放纵酒精在胃里翻涌。
“水萝卜腌菜解腻的。”小李厨娘端上一碟碟水润的萝卜菜。
她们今晚聚餐。吃烤羊肉,侯眉请客。她现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跟着胡上容这株茁壮伸长的大树,再哪都有一个口饭吃。
“太辣了。”侯眉受不了夹了好几片萝卜片塞嘴里咀嚼。
周洲放下酒杯,将自己碟子里酸萝卜全拨给侯眉,“你多吃点。”
羊肉串烤的滋滋冒油,洒满了红粉辣椒面。她吃着串喝着酒,这样好的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沉溺在这种生活里。
以前躺平,孙老师致仕,她的天塌了一半。
侯眉说:“周姐姐今天发狠了,比杨优能吃辣。”
杨优说:“比不过,今天我们都甘败下风。”
周洲笑得眼角都快流泪了。从前听说有人在雨里不撑伞,怕别人看出她哭。她更进一步,靠辣椒麻痹自己,这样眼睛红了哭了,辣到流鼻涕眼泪也可以说是辣椒呛的。
侯眉忽然来了一句:“瞧过发愿堂那地方吗?房子怎么样?”
周洲咳了声,“狗屎烂地方,不提也罢。”
侯眉说:“就没有好点地方?”
周洲酒也喝多了,顾不得什么体面,大体,晒腌菜似的把心里话晒出来。
“我去看过了。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比我们当宫女时住的地方还差。恭桶尿盆子扔在屋子外头,等着人收拾。这还是好的。差些的住在楼上夹道大的屋子里。冬天人死了好几天才发现,夏天发现地早,尸体臭得快。”周洲一把将杯子磕在桌台上,“我真不知道我们辛辛苦苦干活到底为什么,为了过上这种的生活?”
“先不忙,安安静静做手头的事。”侯眉拉过她的手,安慰。
她去过那,和胡上容去老太监那拜师学艺去过一次。
他住的屋子毁损利害,只有石槛两柱是好的。上上个月京城一连几天暴雨,冲塌了半壁墙,屋子坍圮了快两个月,浣衣局一拖再拖,愣是没搬来一砖一瓦。
于是,老太监在开满蒲公英草地搭了简易的草棚,住在里面。
坏屋子旁月季开得欢快,院子犄角卡拉哪里长着月季,爬墙的月季红一块黄一团趴着篾片扎的篱笆架上。葡萄小藤结了青子小珠子好可爱。
胡上容视察一样,将老太监住的地方瞧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