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016
谢寰抱着胳膊,斜倚在偏厅门框上。
摆明了脸上写着“我就是要偷听”,脚还往门缝边半寸半寸的挪。
没过多一会儿,那位女士就低着头出来了。
殷无声跟在后面送她,谢寰眼尖,一眼就看出女人肩膀微微抖动,口罩边缘的皮肤泛红,明显是刚哭过。
等殷无声送走客人转回来,迎头撞上谢寰那张被欠了八百吊的死人脸。
“你对人家做什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殷无声也阴沉个脸,没搭话,回到内堂洗了手。
再出来时,脸上已经挂上如春日桃花般的笑容,跟刚才判若两人。
“害~我能对她做什么?青天白日的,大人可别乱扣帽子。”
谢寰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憋了半天的疑问,问出了口。
“那‘愿客’是……”
殷无声恍然大悟吊了吊眉梢,敢情这人苟苟祟祟蹲门口半天,是好奇这个?
“哦,这个啊,一两句话说不清。今儿这单生意没成,等下回再有,你进来旁观就是了。”
说得倒是很坦荡。
可谢寰就更纳闷了,既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至于安排在隔音这么好的偏厅?
他站在门口听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摸着。
还有那张印着“岳陶集团”的黑色名片……
让他想起,几年前出过的那起阳寿盗窃案。
死者就是岳陶集团办公楼里的中年职员,独自加班到后半夜。
死状和前段时间的老邓,几乎一摸一样。
无常使的电子录簿,能查活人前半生的轨迹。
他虽然不能像判官一样为其定罪,却能据此判断魂魄该送往哪个司衙。
比如老邓和他的伴生鬼李哥,最后就送去了枉死城重审。
那桩案子,谢寰私下里翻烂了,死者的人际关系网筛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这家企业的董事长,其余活人几乎都不具备作案条件和嫌疑。
可惜他的权限不够,看不了生死簿,不然祖上十八代都能被他翻个遍。
之所以对“岳陶集团”印象深刻,是因为这家企业的董事长,竟然不在他的电子录簿中。
甚至连最简单的名字都查不到,跟不存在似的。
虽然这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可谢寰认死理。
尤其是近百年来,阳寿盗窃案成倍数增长,作案手法也越来越粗糙,肆无忌惮。
快成家常便饭一样的常态了。
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地府?挑衅阴律?
在他奉行的“正义”之下,绝不允许这类案件出现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也正因如此,卷宗上嫌疑最大的殷无声,就成了他心头拔不掉的那根刺。
如今殷无声和“岳陶集团”的人有往来,那是不是意味着,办公大楼那桩案子,和老邓的案子,根本就是一条线?
这么一想,殷无声的嫌疑反倒更重了。
“你和岳陶集团的人……很熟?”
谢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重,生怕露了自己的疑心。
殷无声已经窝回到他的摇椅里,手指划着手机,头都没抬随口就答。
“认识几个,不多。”
“董事长呢?”谢寰跟紧了追问。
“董事长啊,熟,很熟。”
听到这话,谢寰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了挑,又赶紧绷住。
果然!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殷无声这个人诡计多端,装无辜,这么多疑点都为何都不偏不倚指向他,说什么都与他无关?
早晚查个水落石出,让他知道打脸有多疼!
一个与殷无声交情匪浅,连无常录簿都查不到的人,即便这位董事长没有直接的被指认过,查无此人也绝对不正常。
俩人都与阳寿盗窃案有着扯不清的干系。
还有那所谓的“愿客”,殷无声看见名片就懂了来意。
这生意难道是岳陶董事长牵的线?
谢寰越想越亢奋,感觉离真相就只差一层窗户纸。
他没再多问,心里揣着沉甸甸的暗喜,转身离开,脚步却因这份暗喜而变得无比轻快。
……
下午的日头渐毒,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少见。
谢寰倒不是怕热,阴魂藏在皮偶里,阳光伤不到他,只是本能的不喜欢日晒。
谢寰坐在店门口的遮阳伞下,给陆鸿雪发了个消息,也不管人回没回,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开始闭目养神。
眯了没多会儿,旁边的椅子“吱呀”一声,有人坐了下来。
脚步轻得离谱,连他都没有察觉半分。
以为是陆鸿雪到了,没睁眼。
直到一杯冰饮放在小桌上,冰块撞的杯壁哗啦啦响,他才张了张眼皮子。
对面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顶的头发乌黑浓密,看着反倒像假发片。
但穿着却极其讲究。
浅棕色勃肯鞋、同色系的亚麻长裤配同材质亨利衫,一股子老钱派头。
脸上虽然附着着岁月的痕迹,但钱味儿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得多。
男人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谢寰跟前。
“隔壁街上挺有名的咖啡,说是有松子香,请你喝一杯。”
谢寰不常穿着皮偶在人间行走,不爱和活人打交道。
他这副皮偶长得再好看,周身那股子阴郁劲儿也不讨喜,路人都本能的绕着他走。
遇上主动搭话的,他一贯装聋作哑,能不接茬就不接茬。
他把头往另一边偏了偏,主打一个没礼貌型装死。
男人也不恼,又把咖啡往他那边推了推,见他始终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品尝起来。
“听说现在年轻人都爱喝这种,店还是个什么网红开的。”
他抿了一口,咂巴咂巴嘴。
“嗯~别说,还真挺好喝。”
谢寰忍了半天,见人还没有走的意思,终于冷冰冰地打量一番。
“不喝,谢谢。桌椅是我们店私设的,不招待外人。”
那人也不还嘴,说起话来斯斯文文,带点沪家庄的口音。
“年轻人,你是这家古董店新来的伙计?”
谢寰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换了个姿势,打算接着眯。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来,夹带着凛冽的湿咸气,与干燥的艳阳午后格格不入。
谢寰心里一动,是他的小组长陆鸿雪快到了。
此地有闲人在场,恐怕不太方便。
想着换个僻静远人的地方和陆鸿雪说事儿,免得吓着人。
就听见对面的男人幽森森地来了句。
“你等的人来了……”
谢寰猛地睁眼,对面的椅子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男人?
只有两杯冰咖啡摆在桌上,杯壁的霜水还在往下淌,湿了一小片桌面。
取而代之坐在那儿的,正是一身无常黑服、半透明状态的陆鸿雪。
不知道从哪赶过来,一脸的风尘仆仆。
“啥事儿啊这么急?大太阳底下跑一趟,可难受死我了。”
陆鸿雪抱怨着,顺手抄起谢寰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
“我喝了奥?”仰着脖子吨吨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