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动容
“杨顺?”陆氏语气犹疑,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赵德仍然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压低声音回:“我在。”
“骗子。”陆氏轻轻望了眼赵德,懒懒开口。
“我知你怨我,才会那么对琬儿。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好好待琬儿。”
“当初是我不晓事,与你贪恋鱼水之欢,但琬儿,毕竟也是你的孩子。她是你我的孩子啊。”赵德说得悲怆,嗓音透出几丝凄凉来。
榻上的人轻嗤一声,“杨顺早被划烂脸埋了,你这个人,胆子可真不小。”
陆氏说着话,情绪有些激动,看上去像是马上要从榻上摔下来。
赵德连忙冲上去,将人抱回了榻上,知晓她早已喝得不省事,便自顾自又念叨了一番,没去听陆氏的乱语。
眼见着怀里的人已经昏睡过去,他沉默一瞬,无奈叹了口气,估算了一下时间,离开了去。
赵德走后,淮序听见陆氏在床上喃喃:“杨顺,我不怨你啊。”
许久之后,陆氏悠悠又道:“不然我怎么还会留下川儿,留下你的骨肉呢……”
“至于琬儿,你早就死了,怎么还要说琬儿是你的孩儿。”
陆氏说得没头没尾,两个人的话把淮序绕得一阵懵。
所以说萧屹川不是萧衍泓的种,那萧令琬到底是还是不是?怎么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的。
还有,既然杨顺死了,这个赵德又是怎么一回事?
淮序刹那间皱眉,神色凝重地咬了咬唇。
余淮序一路飘着回去,路上没见到一个下人。她凭着记忆,又去了那间偏室。
合着蛆的饭食打翻在一盘,看碗的样子应该已经换了一碗。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只知道萧珩之似乎长高了些,跟方才的样子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一样的纤细,脆弱,但不一样的是,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狠厉。
碎瓷碗片碰在萧珩之的手腕上,轻轻一擦便带出一条血痕来。
他将血接到一个土色的陶瓮里,淮序凑过去一看,果不其然瞧见了一堆活虫在里头。
原来养蛊要这样养啊。
淮序若有所思。
外头叽叽喳喳,传开几声聒噪的声音,淮序转头一看,是那两个坏小孩又来了。
她丈量了一下距离,一个闪身躲到了门外,生怕一个不小心形体又被撞散了,还得半天才聚得回来。
也不知道这个幻境多久才能结束。
她神色带着几分茫然,捂着耳朵,没去仔细听里头的人在说些什么,说来说去,约莫都是那些话。
淮序听久了,也觉得难受。
但想来说完,他们就该走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他们两个的作恶心。
淮序在他们走后进了门。
小萧珩之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前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无力地垂垮着,血迹从脚腕手腕上流下来,淌出一片血泊,浸润在地上的砖缝里,和出一片暗红的泥色。
有几滴血渍飞溅到他的脸上,头发同血滴凝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没想过他会那么惨的。
萧珩之想挣扎着起身,可双手双脚却瘫软在地。
他会死的。
余淮序如梦初醒般地想,手伸了过去,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奇怪的刺痛感在她身体里蔓延,她忽然间有些喘不上气。
“伍!伍!”她把伍唤了出来。
她问它,她要怎么做?他会不会死?
其实她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意义。
她什么也做不了。萧珩之也不会死。
她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过去,还是随便编造出来的臆想。但她没有实体,帮不了他。她会在之后见到他,所以他还活着。
不过现在的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令她揪心的感觉确实不假。
淮序盯着地上的人,眼睛酸胀地眨了眨,看着他终于聚起力,挪动了身体,却是把头磕到了瓦缸上。头破血流,他却还是浑然不觉。甚至于乐此不疲,孜孜不倦。
淮序觉得他疯了,又去拉他。
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消失,无力又狼狈地望着他决绝的脸,恍然间,他似乎还同她对视了一瞬。
“哐当”一声,瓦缸被撞破开来,大片大片掉在地上,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的渣。
缸上还立着些没掉下去的尖角,仿佛一把能够破空的利刃。
在那一瞬间,萧珩之拽起自己,猛地向上一冲,之后脚踝软绵绵,又失力地倒在瓦缸下面。
淮序楞楞又伸出手,想要挡在那凸起的尖窍和萧珩之的心脏之间。
萧珩之掉在空中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也就只有那一下。
下一秒,钝刃穿心。
血如雨点般打下,淅淅沥沥地淋在淮序身上,浇在地底。
伍飘在空中,凝望着淮序被血珠打成齑粉的躯体,终是开了口。
「伍:他确实会死,但也不会死。」
余淮序有些茫然,抬起头,不太明白它又在打什么哑谜。
直到一阵细碎的窸窣声,捏住了她的耳朵。
她僵硬地转过身,眼球瞪得死紧。
入目所及之处,是那群不停蠕动的臭虫。萧珩之的皮囊被顶翘着,也猜不透下一个凸起会从哪里冒出来。
万虫蚀心,也不过如此。
她惊恐地这样想。
眼前人的身影同她认识里的那个人重叠,微弱的呼吸声她再听不见,皮囊也灰的发蓝,宛若一只恶鬼。
淮序甚至在想,他在下一秒,会不会转过头来,皮囊皱成一团,堆在脖颈下颌间,张开那只灰暗没有光彩的眼。直望着她。
「伍:他死了。」
伍开口,对着变成光团的淮序。
她没有回话,她现在没有喉咙了。也没有手,没有脚,连脸也没有。她只有一双眼,没碰到飞溅的血雾,澄澈而明晰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呃哈哈——”突兀的笑声,阴郁又诡谲,撞在淮序刚聚形不久的耳朵上,里面泛起针扎似地疼。
“天不亡我!”
方才还软烂如稀泥样的人撑起了身,萧珩之绕了绕腕骨,随后握了握拳,痴痴的笑。
他没死。
淮序呆呆望着,似乎也有些痴了。新聚回来的脸上一阵迷茫。
这是哪里来的大男主?快领走。
她这样想着,或许自己现在应该会笑,嘲笑他真惨、真可怜。
可她的脸颊却像是被什么打了一拳,肿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害得她嘴角都抿不开。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
好像变了很多。
是哪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