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嫂嫂猜
阮青禾嗷地惨叫一声,后背的衣衫霎时被冷汗浸透,眼泪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生不如死的疼痛下,也催生出了暴戾的怒火,引得她破口大骂:
“你这死女人!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我好言好语和你说话,你拿刀捅我?你脑子有病吧,你全家都有病!”
“乖,你乖,”那女人伸手轻抚她的面颊,似是很不理解她的怒火从何而来。
“我乖你大爷!”阮青禾一把拍掉她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月光下,她的衣裙被一片血红洇开,越扩越大。
女人见她不再挣扎了,重新握住她受伤那条腿的脚踝,缓慢向前行进着,鲜红的血痕逶迤一路。
阮青禾紧咬牙关,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抬手擦去眼中满蓄的泪水,知道一味呼救讨饶不是办法,一只手悄悄伸进了袖子中。
袖筒中,正静静躺着那只陆寄安不屑一顾的金簪,簪头圆钝,想一举刺入皮肤并不容易,可若刺入脆弱处,却是轻而易举。
阮青禾握紧金簪,从袖中抽出手,簪头朝下,簪身被她手掌遮住,即使近看,也很难发现。
“你找山神大人,求的什么?”阮青禾强忍疼痛,刻意放轻了声音,语气平常地就像在唠家常。
女人一听这话,果然停下了步子,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求……我求,求我的小宝!我的小宝他丢了,十六岁那年,他丢了,他丢了!”
“他丢了六年,六年!”女人松开阮青禾的脚踝,烦躁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又扯又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拽出来,
“我求了六年,六年!我年年求,月月求,天天求,我求山神大人找到他,找到我的小宝,他还那么小,他那么小,他一个人在外面,他会害怕的,他一定会害怕的……”
“那你,求了六年,”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涌上来,阮青禾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力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山神大人,是怎么答应你的?”
女人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痴痴地望向她,“他说……他说只要我诚心,诚心……他就会把小宝还给我,他说,他说了好多话,他每天晚上都跟我说话,在风里,在雨里,在每棵树的叶子里。”
阮青禾:“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近些。”手中紧握的簪子已是蓄势待发。
那女人倏地弯腰,一张惨白的、布满泪痕的脸凑到她面前,“山神大人说……”
阮青禾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双耳的嗡鸣一阵高过一阵,她一只手撑在身后,闭着眼将簪子挥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女人凄厉痛喊,捂着眼睛,干瘪的身子倒在地上,来回翻滚。
阮青禾心脏狂跳,挥出的手巨颤不止,她看着那女人翻滚的身影,攥紧手止住了颤抖,拄着手向后挪去。
跑,快跑!
她撑起身子,单脚向丛林深处蹦去,每蹦一下,都如握着那柄刀在伤口里翻搅,眼泪汩汩流淌,她一遍遍抬手擦去。
“你出来,你出来,你走了,你走了山神大人就不会把小宝还给我,你出来!”
阮青禾躲到一棵树后面,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的衣裙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她掀了掀衣裙,湿濡的衣裙便沾湿了她的手心。
“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女人尖利的嘶吼忽远忽近,悠悠飘荡在密林上空。
阮青禾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夜幕中的月亮,月亮被繁茂的枝叶遮蔽,分割成一片一片的,与灯花节那晚的圆月截然不同。
她缓缓闭上眼,牙齿咯咯打着颤,双臂不自觉搂紧了自己,可也没有带给自己半点温暖。
恍然,她记起刚来到这个世界,她也是在那样寒冷的冰湖中,湖水一次次摸过头顶,灌入口鼻,如一根根尖针刺入肺腑。
可就在她以为将要死在湖中时,一双手,将她带离了那片寒冷,那人的手是热的,身体是热的,怀抱也是温热的,驱散了她的寒冷。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困意潮水般席卷了她,脑中忽然忆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想,如果此时她也有一盒火柴,擦燃一根,整个林子都会被点燃,想来就不会这么冷了。
这样想着,手中竟真的有了一个火柴,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擦燃,微小的火苗亮起,迟迟没有熄灭,她的手,终于感受到了温暖。
这温暖如此自然,像夏天晨时的阳光,暖过她的手,漫上她的肩,照遍她的全身。
她舍不得这簇火,用另一只手将它围拢,可冰凉的夜风吹过,它还是嗤地一声,熄灭了。
火灭了,温暖却没有褪去。
手中捏着的半截火柴棍消失了,眼前的场景也扭曲变形,最终归于一片黑暗。
夜风吹过,密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阮青禾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被叶子分割成片的月亮不见了,入目,是一张近在咫尺又令她熟悉万分的脸。
贺令攸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背,正是要将她抱起的姿势。
见她醒了,贺令攸偏了偏头,抱着她站起了身。
“嫂嫂,两日不见,怎么如此狼狈?”
阮青禾意识昏沉,明明连张嘴都成了奢望,却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与他拌嘴:
“若是你,也未必……比我强。”
“是吗?”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尾音上扬,含着十足的笑意。
当然。
阮青禾这样想,眼皮却一下一下阖上了,模模糊糊发出了一串不成句的音节。
“我知道。”
贺令攸的声音像隔着什么,渺渺传入她耳中,她倒想问问他,你知道什么了,可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出声。
……
阮青禾迷迷糊糊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天光已是大亮,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背上,暖融融的。
大腿上的痛还在持续着,一阵一阵,她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片微凉的衣角,到底睁开了眼,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贺令攸背上。
他这一路走得不易,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开,松松垂在肩头,风起时,发丝扬起,扫过阮青禾的额头,痒痒的。
她偏过头躲了躲,贺令攸的步子便顿了下来,侧过脸看她,对上她的眸子,又继续向前走了。
“你……去哪?”
贺令攸不语,背着她穿过一片矮竹林,阳光从叶隙间落下,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鸟雀啾啾,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