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最讨厌的倒霉蛋
穿过枝繁叶茂的、闷热的校园,结城咲良跟在兴致勃勃的佐佐木真由身侧,认真地呼吸着。
吸气——
一 二三四
呼气——
一 二三
我在害怕吗,在怕什么呢。新年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去年新年,前年新年,再之前的每一个新年都各见过他一次。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会怕也很正常吧,他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同世界的物种互相排斥,最正常不过了。
好热,这样的天气不应该出门,她要窒息了。
吸气————
周而复始。
——
一推开门,体育馆就疯狂地扩张出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排球落地的闷响,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头顶比太阳还刺眼的灯光打到地上,又反射到空气中。汗水的味道、橡胶的味道、撒隆巴斯的味道。
结城咲良硬着头皮走进牛岛若利的世界。
“怎么样,在不在?有看到人吗?”真由好奇地四处张望,拿着体育馆门口发的传单随手扇着风,“竟然这么多人,这怎么找呀。”
咲良一眼就看到他了。
过分显眼的身高,健硕的体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毫无设计感的短发,还有呆板的表情。
他就站在她十米开外。
完全是谎言。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世界,他们就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的人类。逃无可逃。
“诶,是那个吧?”真由指了指球网另一侧的牛岛若利。
“嗯。”
听到言简意赅的回答,真由侧过头。咲良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牢牢地落在远处。
“就算在这种强豪球队里也这么显眼啊……这是在练发球?”
“嗯。”
咲良看见球被高高地抛起。
球在空中旋转。
——
球落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球稳稳地从小男孩并拢的小臂上弹了起来。
球在空中。
轮到她了。
握拳——另一手包上去——扣紧——手臂绷直——把面放平……
诶,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硌着。手并拢不起来。
——
咲良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身前紧紧扣在了一起,手腕上戴着尖尖的水晶手链。
砰——
耳边传来巨响,一个迅疾的球被狠狠扣在不远处。被扬起的发丝重新落回颊边。
咲良重新看向对面,另一个球已经被高高地抛向空中了。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上次排球从他飞向她的时候,他们还是一样的吧。
然后现在他成了什么国家青年代表队的选手,而她要去什么可恶的女子大学读什么该死的教育学科吗。
不对,她在想什么。他们明明从最开始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到底凭什么啊。
为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心无旁骛地一次一次把球抛向空中,一次一次高高跃起,一次一次挥动手臂。为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在这个世界上呼吸、走路、说话、吃饭……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咲良目光灼灼地盯着牛岛若利,向前迈出了一步。
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真由下意识转向咲良。手都伸了出去,却在最后一刻停住。她忽然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咲良观察着牛岛若利的动作,然后迅捷地走入球场。窒息感在移动的瞬间骤然消失。
“危险——!”
球从视野边缘高速逼近。
砰——
身体好轻。
咚——
好刺眼的光。
谢幕了。幕帘干脆地一把拉下,紧接着是万籁俱寂。
——
雾面的屏障后面,是灰白的……平面?边缘模糊的圆点一闪一闪。平面的边缘是波浪线,慢慢地波动着,然后旋转,加快,跳动。
嗡——————
咲良重新闭上眼睛。黑色的星点在深渊膨胀。
嗡——————
灰白的噪点。
黑色的亮斑。
灰白的。
黑色的。
灰。
嗡——
“……咲……”陌生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咲……良……”
是在叫我吗。
眼前的雾逐渐散去,原来是天花板,灰灰的。
“……咲良!”
咲良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脑袋猛地一阵剧痛。隔着生理性的泪水,她看见了真由,站在一根摇摇晃晃、扭曲歪斜的输液架下面。
架子马上要倒了。
她急切地伸出手,然后又坠入无边的黑暗。
——
好温暖,好柔软。
妈妈?
嗡————
好吵啊。
吵死了!
“……咲良……”好像听到妈妈的声音。
咲良努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柔软的,带着香气的手在她的脸上轻拭。
“妈……妈?”在嗡鸣声中,她的声音怎么那么大。
妈妈微微蹙眉,嘴巴在动。
是在说话吗。
为什么不发出声音。
听不见。
是我听不见?
浅色的眼睛慌乱地四处转动。她将手猛地盖到耳边,针头在皮肉下跳动了一下。她的手在耳边紧压又松开,再压紧,再松开,再压紧……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却没有看见病床另一边站着的高大身影迅速走向病房外。
——
“听得见我说话吗?”医生快步走进病房,牛岛若利跟在他身后。
病床已经被摇高了,咲良有些茫然地靠坐着,右手还捂在耳朵上。她皱着眉,眨了眨眼睛。
医生把口罩拉下来,口型清晰得有些夸张,提高音量:“听得见我说话吗?”
咲良认真地看着医生的嘴,点点头。好晕。
“你叫什么名字?”
“结……”她被自己过分清晰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了停,“结城咲良。”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她小幅度地点点头。
“可以说出来吗?”
“医院。”
“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8月……”
咲良下意识抬头看向妈妈,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她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牛岛若利。他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嗡————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耳边的嗡鸣声也更加强烈。
“……能听见吗,结城小姐……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咲良将呼吸咽了下去,重新面向医生:“是。”
——
医生终于结束漫长的问话,重新戴上口罩,又用手电筒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