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证据
因为要陪父亲吃饭,顾卿禾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
鱼羹加了豆豉提味,嫩生生的白,几点鲜绿的葱点缀。做法融合了洛阳的口味,很是鲜甜爽口,顾卿禾吃了好几碗。
“阿女最近公务办得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难处?”孟正听问。
顾卿禾把头从碗里抬起来,“能有什么难处啊?待事掾能忙什么?这段时间,每日从孟府走到官署点卯,就是唯一的差事了。“
”······“
”爹“,她鬼鬼祟祟地凑近,”要不你给我升个官吧。“
“咳。”
孟正听权当没听到,拿起一块甘薯啃了起来,”最近朱鸢县不大太平,你出门要多加留意安全。“
“怎么啦?要打仗啦?”顾卿禾问,颇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林邑国经年来常常北上,一路打到交趾边界,每次都被打回去。林邑国狭小贫瘠,而交趾土地肥沃,他们便想要将交趾郡的资源掠夺过来。
孟正听瞪了她一眼,“最近有林邑国的商人来这里交易,你别惹祸。”
“哦。”
顾卿禾不高兴地撇嘴,暗自思忖,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来象林县惹事,来一个她杀一个,来一对她杀一双。
孟正听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朝廷法度允许他们和我们互市,此事由来已久。”
“那要是他们捣乱怎么办?”
“你是官吏”,孟正听语重心长,“怎么尽学些打打杀杀的?”
“因为他们打不过我啊,这样是最简单的方式了。”顾卿禾理直气壮道。
“治理郡县不是砍柴切菜,没有那么简单。”
“那有多难?”
“你杀人倒是杀得爽快了,要是引发两国战乱。你要如何?带兵打仗?就算赢了,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这不是和你想要的锄强扶弱违背了吗?”
顾卿禾低着头不说话了。
“这几日我要忙公务,没空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差人来找我。”孟正听叮嘱。
“好吧,我知道了。”
家里没人,那她不就可以想干嘛干嘛了吗?
真好。
*
兄长在信里提到的那几间铺子,顾卿禾还没有差人去看过。
正好今天有空,顾卿禾约上了文缈,打算去东街看看。
天气渐暖,游人换上凉快的薄衫,两边的小贩席地而坐。交趾靠近海域,海路通畅,因此货物来自天南海北,珊瑚、玳瑁、琉璃珠都有,让人眼花缭乱。
顾卿禾在铺子上挑挑拣拣,本想今天早上去找飞琼的,但是她刚刚和他坦白自己的女子身份,不知道飞琼作何想,见了面难免尴尬,所以才跑来了东街。
她捻起铺上的一颗琉璃珠,珠子在手中流光溢彩,虽是青绿色,却散发出五彩的光。
真是稀奇。
倒是可以做成腰佩送给飞琼,这个颜色很衬他。
“公子有眼光,这可是南印度产的琉璃珠,贵着呢。”小贩笑着推荐。
顾卿禾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细瞧,“确实很漂亮。”
看顾卿禾还在犹豫,小贩说,“公子是送给旁边的这位女郎的吧?二位郎才女貌,女郎长得俊俏,和这琉璃珠真是相得益彰。”
“啊?”顾卿禾呆住。
“大爷,您搞错了”,文缈把一声不吭的欺霜拉过来,“我俩才是一对。”
欺霜敛目低眉,神色淡淡。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小贩连连道歉。
“······你生气啦?”文缈看向欺霜。
“奴不敢。”
纤薄的嘴唇翕动几下,又像蚌壳一样紧紧闭上。
“你肯定生气了,别生气。”她拿起一支玳瑁簪,深深浅浅的金色纹路互相交织,“你看,这个簪子喜欢么?我觉得很适合你呢。”
“这么贵重的东西,奴这么配戴呢?还是给更般配的人吧。”欺霜说。
完了,真的生气了。
欺霜虽然温顺贴心,但是生起气来,也真是难哄。
文缈求助地看着顾卿禾。
顾卿禾转过头,假装没看到。他们俩的事,自己怎么掺和?
她掏出钱,把琉璃珠塞进兜里。
三人继续往东街走去。
越靠近东街,行人越多,长街上便越是热闹。空气中焦香四溢,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文缈提议,“一会儿我们找个小摊,吃完再回去吧,饿死我了。”
“好啊。”顾卿禾说。
顾卿禾按照信中所给的地址寻找。
远远的,便看到一面被风吹日晒得发白的小旗,从屋檐下斜斜地伸出,上面绣着一个“粮”字,想必那里就是兄长提到的粮铺了。
她走进门,几个年轻的伙计正在麻利地往店里搬米。
一个身穿布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笑容和蔼。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店里的掌柜。
“客官买米吗?刚到的新米,粒粒饱满,你看看。”
掌柜招呼着三人进门,忽然动作一顿,“这位······莫非是新东家?”
顾卿禾也愣住了,“你认识我?”
掌柜行了一礼,“大公子特意叮嘱过此事,还寄来了二公子的画像,让小人好好协助二公子。”
“协助谈不上,这米怎么卖,还是按照你们之前的方式来。”
“东家来店里辛苦了,先饮杯茶吧。”
“好”,顾卿禾端起茶杯喝了口,“怎么有股生姜味?”
“交趾天气湿热,在老茶中加入几片生姜,有祛湿、解热毒的功效。”
“原来如此。”虽然来交趾这么多年,但是府里的仆从都是跟着他们一起从洛阳迁过来的,这种茶水里加生姜的喝法在洛阳并不流行,所以顾卿禾没有听过。
她又啜了几口,随口问道,“最近店里怎么样?”
“东家放心,店里一切安好,这个月买了二十石米,比上个月多卖了三石。”
“哦哦,那就好。”
二十石米?那算是好还是不好?她根本一窍不通啊。
兄长到底为什么要把店铺交给她?
“上个月的帐已经出来了,东家要不要看看?”掌柜问。
“不用不用,你先忙。”她摆摆手。
“东家有什么差遣,随时吩咐便是。”
看着店里一派有条不紊的景象,顾卿禾也不知道问什么,和掌柜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经营店铺真是麻烦啊。”把剩下的几家店铺逛完,顾卿禾已经头昏脑胀。
“不知何公子可愿听奴一言?”欺霜轻声开口。
刚才之事,他心中多有不快,有意在顾卿禾面前表现一下。
“嗯?你说。”
“朱鸢县共有十二家粮铺,稻米的均价在一百钱一石,顾氏粮铺的出价却在一百二十钱。除了稻米,小米、大豆、小麦也有出价偏高的情况。想必是顾氏粮铺买的都是新粮的缘故。”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店的粮价的?”顾卿禾惊讶地问。
“是奴用这双腿一家一家对比着看的。”
“我院子里的衣食住行都是欺霜经手打理的,厉害吧。”文缈得意地赞道。
欺霜莞尔,“女郎交代的事,奴不敢不用心。”
“你继续说。”顾卿禾催促。
“我们明白,可是买家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一看顾氏粮铺的价格更高,就不愿意买了。如果能在门口挂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新米上市’,大家就知道顾氏粮铺的米贵在哪了。”
“啊,这个主意好。”
“除了这个,门口的招幌如果画上‘斗’或者‘升’的图案会更好。”
看着顾卿禾欣赏的目光,欺霜有些意外,但还是继续说,“因为大部分的客官并不识字。”
顾卿禾头一次正视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以往他总是默默无闻跟在文缈身后,顾卿禾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这一刻,他的五官忽然在她面前清晰起来。
她还想让欺霜说几句,但是现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先决定吃什么更重要。
于是一行人找到街边一家烤鱼铺子。
几支竹竿撑起茅草棚,勉强遮阳挡雨,里面摆了零散的矮桌。
炉边站着一个精壮的大汉,皮肤黝黑,烤鱼不断在手中翻滚,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就吃这个吧。”文缈说。
“好啊。”
很快,一条烤好的大鱼被端了上来。底下垫着鲜绿的芭蕉叶,醇厚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鱼皮焦脆,鱼肉雪白,风送来柠檬的清香。
顾卿禾舔了下嘴唇,拿起筷子,刚想尝一口。
一个人“嗙”得一声飞了过来,将脆弱的矮桌砸得支离破碎。那人被烫得满地翻滚,嘴里惨叫不断,身上裹满了汤汁和鱼块。
周围的人尖叫着四处散开。
顾卿禾坐在原地,拿着筷子一脸茫然。
文缈和欺霜也被吓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她这么想着,身体比脑子更快,走到井边,拎起水桶对着那人浇了下去。那人抽搐几下,很快不动了。
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旁边围上来查看那人的伤势,语气担忧。
顾卿禾眨巴着眼看着。
不多时,一群深目高鼻的男子也围了过来,只腰间围着一块白布,赤膊上身,鞋子也不穿。
“快把钱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