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拭血
萧负雪被那两名凶神恶煞的内侍一左一右夹着,步履匆匆地出了寝殿。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沿路当值的宫人早早就避开了主道,一个个贴着宫墙,垂首而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萧负雪微微垂首,只不时用余光打量着周遭景象。
他本以为浴池至多就在寝殿左近,可这两名内侍领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分明带着他越走越偏。
他的脚步只是略慢了一拍,便被身侧的内侍便毫不客气地推了一下后腰,显然不愿让他在中途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足足走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三人才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比起方才见过的那些宫阙殿宇,这里的规制要稍逊一筹,但依旧是深宫腹地,绝不是什么沐浴更衣的地方。
光是院门之外,就有八名侍卫腰间佩刀,分列两侧,虎视眈眈。目光虽只落在萧负雪身上一瞬,却冷得让人极不舒坦。
来到正堂门口,又有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着,年纪瞧着不过十二三岁,脸上稚气犹自未脱。
但瞧那副垂手躬身的姿态,显然已经被宫内种种调教得规规矩矩了,连眼皮也不敢随便抬一下。
一直站在萧负雪左首的内侍快步上前,对着其中一个小太监耳语了几句。那小太监连连点头,很快将门推开一条缝,弓着腰钻了进去。
萧负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了不知多少个念头。
若只为沐浴更衣,何须来这等地方?
又是侍卫把门,又是鬼祟耳语,简直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秘。
他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自己左右也脱不了身,倒不如好好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萧负雪刚打定主意,门内便骤然传出一阵窸窣的响动。
朱红大门再度打开,出来的却不止先前那个报信的小太监,还有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宦官。
他正半拉半拽地拖着什么东西,一步步往门外挪,像是要丢弃一个毫无用处的破麻袋。
萧负雪大着胆子垂眸看时,却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重重刺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的外衫早已被撕得不成样子,身上只贴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湿透的长发糊住了大半张脸,只偶尔溢出一声细若蚊蚋的痛哼,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原本雪白的衣料已几乎看不出先前的颜色,贴着皮肉的地方洇出一片又一片深褐色的血痕,甚至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
随着拖行的动作一扯一撕,很快便有新鲜的血线顺着衣料往下渗,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留下一溜斑驳的血点。
那宦官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拽着人往外拖了两步。
可一见到萧负雪眉头紧蹙的神情,他的脸上便换了一副带着玩味的笑意。
没等萧负雪从这股恶意中回过神来,他便倏地松开了扯着男人后领的右手。
那男人立即像一摊烂泥般从台阶上滚了下来,不偏不倚,恰好摔在萧负雪脚边。
距离太近了。
萧负雪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血正沿着青石板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他鞋尖的方向蔓延过来。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比方才在马上颠簸时还要更令人难以忍受,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住了胸口。
“这位呢,便是先前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侍君。”
萧负雪身侧的内侍终于开口了,语调拖得又慢又长,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听来令人说不出的厌嫌。
“可惜啊,他办事不力,不讨陛下喜欢,便只能落得这个下场。”
说完之后,那得意的目光还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似乎正等着看他会怎样露出惊惧的神情。
杀鸡儆猴……这分明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萧负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人大概以为他吓傻了,或者正等着他露出嫌恶恐惧的神色来,好瞧上一番热闹。
但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个伏在他脚边、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男人。
这人与他年纪相仿,至多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的血已渐渐止住了,但额角刚刚磕破的口子依旧汩汩流着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淌。
萧负雪蹲下了身子。
“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那名内侍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似乎想伸手阻止,萧负雪只凌厉地斜睨了他一眼,便没再多作理会。
他从怀中拿出自己贴身的丝帕,轻轻按在了那人额角的伤口上,小心地止住血后,又将那人脸上的血污慢慢擦拭干净。
那人原本已经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可当那方温凉的丝帕贴上额头时,也忍不住将眼睛勉力撑开一条缝,想努力看清眼前这个他并不熟悉的人。
“你……你是……”
萧负雪没有回答,只是将丝帕折了一折,又轻轻擦去他眼角残余的血渍。
但他受伤实在太重,刚睁开眼,眉骨上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雪白的丝帕转瞬便洇开了一大片刺目的血红。
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帕渗到指尖,白的太素,红的太艳,两色交叠,扎得人眼睛发疼。
“谢……谢谢。”
那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他的嘴唇不住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声音还没自喉咙里挤出来,衣领便被一只粗壮的手重新攥住了。
那中年宦官再次随手将他拎了起来,像提一只死狗似的往院门方向拖去。
那人的脚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萧负雪跟着转过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那两名内侍立即踏上前来,瞬间堵死了他的去路。
该死。
萧负雪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方被血浸透大半的丝帕,眼中余火未熄,但也知不宜再轻举妄动,只能恨恨地收回了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丝帕展开,重新叠好,缓缓收回怀中,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用掌心用力按了按。
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分不忿。
他整个人似乎瞬间就软了下去,不仅微微佝偻着肩膀,双手也局促地交握在身前,薄唇紧抿,双腿打颤。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小伶人,方才那点不合时宜的善意,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现在,他是知道怕了。
那两名内侍对视一眼,神情顿时都松快不少,似乎对萧负雪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很是满意。
左边那个面皮白净的内侍微微扬了扬下巴,便继续引着萧负雪往屋里走。
萧负雪把头压得低低的,看似惊惶失措地跟着两人身后,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