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土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之后变成了一条更窄的田埂。
两侧是成片的水田,水面在晨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田埂上长着细密的草,被露水压弯了,踩上去又软又滑。江野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走了几步之后脚下打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寸,手臂张开划了两下才稳住平衡。
"操——"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又看了看前面走得稳稳当当的林昭。"你怎么走这么稳?"
"我从小在这种路上走。"林昭头也没回,"你踩着草根的中间走,别踩草叶。"
"怎么分辨草根和草叶?"
"长得不一样。"
"——你这跟没说一样。"江野低头盯着路面,认真对比了两根看起来差不多的草,然后试探着踩了下去。这一次没滑,他长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许清寒走在他后面,步子很稳。他看见江野认真地辨认草叶草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工地上走过钢架,走田埂应该不难。"
"钢架是平的!这东西是软的!而且还有水!"江野指了指田埂两边的水田,"这要是掉下去了,我今天的裤子就交代了。"
"掉下去也没事。水不深。"林昭在前面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像在忍着什么的平直,"这个季节水田里的泥是软的,摔下去不会疼。就是身上会沾一层黑泥,洗好几天才能洗干净。"
江野沉默了两秒,脚下的步伐收窄了半寸。"……我决定不摔。"
谢意走在江野身后几步的位置。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重心压得低而均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远处的田埂尽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在晨光里立着。缩小版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队伍前方了,正坐在那棵大树底下,膝盖上摊着一片宽大的树叶,低着头像在往上面放什么东西。谢意走近了才看见他在往叶子上摆小石子——大概七八颗,大小不同,被他按照某种顺序排成一行。他排好之后抬起头,看见谢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牙的齿缝。
"哥哥,你走得真慢。"
"你走得太快了。"
"我没有走。我坐在这里等你们。"
江野从后面跟上来,看见那个小孩蹲在树底下摆石子,又看了看谢意,用一种"你确定他真的是NPC不是来混饭吃的"语气说:"……他每次出现我都觉得他是出来散步的。一点NPC的压迫感都没有。"
缩小版陆执抬头看了江野一眼,认真回答:"我本来就是出来散步的。祠堂那边太闷了。你们来得太慢,我每天都要等好久。"
"你等了多久?"
小孩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数到手指不够用了停下来,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江野预料中的大得多,他张开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耐心真好。"
"习惯了。"小孩把膝盖上的树叶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把那一排小石子重新拢进手心里,站起来走到了谢意旁边,自然地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尖。
江野看着那个动作,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我是真服了。这小孩上手就薅。我要是伸手他也让薅吗?"他试着朝缩小版陆执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孩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摇了摇头,攥着谢意的手紧了一点点。
"行。区别对待。"江野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鞋踩在田埂上溅起一小片泥水,沾到了裤脚,他低头看了看,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然后继续走。
林安诚从后面赶上来,小跑着超过了江野,走到谢意和缩小版陆执旁边。她偏头看了看那个小孩攥着谢意手指的动作,又看了看谢意的表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谢哥哥,他为什么总跟着你?"
"他说他认识我很久了。"
"多久?"
"他说几百年。"
林安诚的重瞳转了一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走了几步,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缩小版陆执:"那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小孩想了想,然后说:"以前比现在爱笑。走路的时候会哼歌。有时候会摘一朵花夹在耳朵上,走一路掉一路。后来就不哼歌了。也不摘花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一个在描述天气变化的小孩。但他说完之后抬头看了看谢意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认真。
林安诚也抬头看了看谢意。她看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跟着队伍走,小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灰兔子被她夹在胳膊底下,耳朵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田埂尽头的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下来歇脚。许清寒从背包里翻出早上装好的馒头和几根洗净的黄瓜分给大家。江野接了一根黄瓜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糊地说:"这黄瓜不错,脆的。比工地旁边小卖部卖的那种软塌塌的好吃多了。"
"因为早上才摘的。"许清寒说。
"你怎么知道是早上摘的?"
"客栈后面有个菜园子。我在院子里转的时候看见的。"许清寒把剩下的馒头分给旁边的人,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顺手摘了几根。老板娘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江野啃着黄瓜,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一声:"你偷人家黄瓜人家还给你蒸馒头?"
"不是偷。是'在征得植物同意的情况下摘取'。"许清寒说着自己也掰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植物都是愿意的。"
江野嘴里含着黄瓜,用一种"你认真的?"的表情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黄瓜咽下去说了一句:"……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医生,你说了算。"
林安诚坐在樟树根上,灰兔子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小块馒头慢慢掰着吃。她吃得很专心,像在思考某个重大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了一句:"我们还要走多久?"
林昭坐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坡就能看见镇子。"
"镇子叫什么?"
林昭想了一下。"以前有名字。后来改名了,叫平安镇。"
谢意靠在树干上,紫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前方的路。他正伸手摸着口袋里那把钥匙。他摸了一会儿钥匙的形状,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平安镇?"
"对。"
"这名字是后来改的?"
"是。以前叫别的名字,后来因为一个什么事改了。"
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谢意没有追问她"因为一个什么事"是什么事。他继续握着那把钥匙坐在树干旁边,听其他人在午间的树荫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缩小版陆执挨着他坐在地上,正在用一根细树枝在泥土上画东西。他画得很专注,画了一会儿之后侧过身让谢意看——是一棵树的简笔画,树冠茂密,树枝分叉均匀。树底下站着两个火柴人,牵着手。和他在那个梦里画过的画一模一样。
谢意看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指尖在泥土上描了一下那个小火柴人的轮廓。
太阳在正午的光线里缓缓偏西。田埂前方那座坡的影子正在一分一分地缩短。他们将在黄昏之前翻过那座坡。而坡的后面,平安镇的轮廓正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等着他们。
午后的阳光逐渐从头顶滑向西侧。田埂上的露水已经完全干了,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队伍在樟树底下歇了半个多时辰,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翻过那座坡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坡下的谷地里,一片灰黑色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错落的房屋之间有几条窄窄的街道。镇子不大,从坡上可以看到镇口的牌坊和牌坊后面那条主街。
"平安镇。"林昭站在坡顶,低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屋顶说了一句。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她的手在林安诚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林安诚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江野站在坡顶看着镇子,发出了一声评价:"这镇子看着挺正常的。比之前那个山村正常多了。至少没有那种阴森森的老屋和祠堂。"
"镇子看起来正常的时候,它往往最不正常。"林昭收回手,沿着坡路往下走。
镇口的牌坊是青石砌的,上面刻着三个字——"平安镇"。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可以辨认。牌坊下面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插着糖葫芦的草把靠在牌坊柱子上,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正在打盹。他听见脚步声掀开眼皮看了看这群人,又把眼皮合上了,像什么都没看到。
江野经过牌坊的时候在糖葫芦草把前面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些红亮亮的果子。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转头问了一句:"有人要吃糖葫芦吗?我请客。"没有人回答。他看向队伍里其他人,几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没人回头。他又问了一遍,只有林安诚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糖葫芦。他走过去问老人糖葫芦多少钱一支,老人竖了三个手指头。江野从兜里翻出几枚硬币,仔细数了三枚,老人收下之后说了一句"自己拿"又闭上了眼。江野从草把上抽了两根糖葫芦,走回来把其中一根递给林安诚,自己咬了一颗,嚼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行。就是有点粘牙。"他评价道。
林安诚接过糖葫芦没有立刻吃。她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在午后的阳光下,糖衣亮晶晶地反着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口咬了一颗,吃得很慢很珍惜。
镇子的主街比山坡上看起来更长一些,两侧的店铺开着门,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有面馆冒着白汽。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在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