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和鸣
连栖没去看桑仪过于丰富的“心意”。
却没能躲过梨聆亮闪闪的眼神。
她就那样巴巴地注视着他,琉璃般的瞳眸点缀明珠的光点,明晃晃地展现对他回答的期待。
他凝视她的双眸,良久,终于如她所愿开口:
“我选,让你走。”
梨聆失望地“诶”了声,忧虑道:“可是,你独自一人怕是不太好。”
连栖慵懒阖眼:“用了这些,我才真的会不太好。”
梨聆:“……”
她无奈放弃留下来的念头,给连栖解绳索。
相比系上去时的行云流水,她解绳时却慢慢吞吞,像是要给足他后悔的机会。
他轻掀眼帘,悄然望过去。
她十指纤细白皙,指甲莹润透粉,在金色绳子间灵巧翻动,偶尔擦过他的手腕。
和片刻前的触碰相比,仿若蜻蜓点水。
她没在意这短暂的触碰,仍心无旁骛地对付绳结。
羽睫垂下,遮住她朝气盎然的明眸,在眼底罩下纤长分明的阴影。
没多久,睫毛微微扇动,影子跟着轻晃。
便在这时,梨聆蓦地抬眼:“弄疼你了?”
她刚刚好像看到,连栖蜷了下手指。
连栖不答,只唤她:“梨聆。”
梨聆一愣:“怎么了?”
连栖从她脸上缓慢收回视线,闭眼懒懒道:“累。”
他本就不好动,连日的奔波加上旧疾发作,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梨聆赶紧三下五除二解开绳子,并鞭子、锁链等一起丢进乾坤袋。
她起身叮嘱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生歇息,若是撑不住就叫我。”
连栖没有应声,像是已经睡着。
梨聆怕打扰他,放下几瓶止疼丹药,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她踩着满地月光,走进东边的房间,点燃蜡烛。
东厢房格局和连栖那间一致,方方正正,一眼便能看尽每个角落。虽无人居住,但家具齐全,不染尘埃。
她来到桌边,拿出四张羽笺。
自从田和失踪后,他们同门五人便约定,只要离开宗门外出不归,就要每日报平安。
她认认真真给师兄师姐们写明今日经历,才放松歇下。
烛火熄灭的刹那,对面屋子内的人却睁开了眼。
黢黑的房间内,连栖掀被坐起。
指腹摩挲过手腕,不属于他的温热和气息早已散去。
只停留一息,他手指自腕间划过,几缕灵力自体内而出,幻化成十只半透明的小狐,通体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他懒洋洋下达命令:“去找无间骨。”
他从不做无用之事,来这和鸣岛,为的便是这无间骨。
前任妖君曾费劲心力想要寻回无间骨,为的是在战场上获得优势。相比起来,他的目的则简单许多——
为了省精力。
无间骨可以让他随时随地去往这世间任何一处。
小金狐们摇了摇尾巴:“吱吱——”
而后踏空而起,一个个跃身便来到门口,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趁小金狐外出调查的功夫,他嫌弃地换掉全部床具,换成他自带的软裀云枕。
等做好一切,他正要躺下。
突然!
他压下不久的诅咒反噬,遽然以十数倍的剧痛卷土重来,狂暴地碾过他身体内外的每一寸。
他紧紧攥住床单,稳住身形。
然而不过几个吐息,诅咒愈发汹涌,痛感一波强过一波。疼痛程度竟远远超过从前的任何一次反噬!
汩汩鲜血从他唇间淌出,喉间的呻.吟也快要抑制不住。
他知道有古怪在作祟,加强了诅咒效果,但在极致的痛楚间,他已无力思考。
此时此刻,他只在想,梨聆若是瞧见他这副模样,大概真的会用绳索捆了他,强行留下来。
在梨聆面前,他已经有过很多不得体的经历——
比如把锅当飞行灵器,再比如吃撒地的饭食。
过一过二不过三,若再被不得体地捆在床上,他对梨聆的底线,怕是会退无可退,不复存在。
为了守住岌岌可危的底线,他硬生生分出一丝神思,在屋内捏出一道隔音结界。
紧接着,“嗯——”
随着一声痛吟,视线瞬间暗下。
意识被一点点蚕食,恍惚间,耳边、心底、脑海传来各色各样的声音:
“哈……好几千年了没见过那么完美的身体,能够承受住我们的容器。想要,想要这具身体!”
“咯咯咯!被困在这里许多年,终于可以离开这儿了!”
“接纳我们,让我们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就不再需要什么玄元仙魄。你将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存在!”
……
梨聆一夜好眠。
醒来出屋时,院子里站着名女妖,以及缩成一团的世家子们。
一见梨聆,世家子们立马跑到她身后,小声道:“她说昨天那叫令墨的妖族,请我们醒了后过去。”
梨聆:“好。”
她到西屋前敲了敲门,屋内没有反应。想来连栖还未醒。
她对女妖道:“连栖尚在病中,我们随姑娘去,烦请姑娘带路吧。”
名叫芷锦的女妖颔首,在前引路。
梨聆紧随其后。
世家子们则浑身戒备,一个跟着一个,在梨聆身后排了一串,像被鸭妈妈领着的小鸭崽子。
梨聆心情有些微妙。
没想到对连栖亦师亦母的目标,会在世家子身上先实现一半。
一行人几乎穿过整座宅子,来到前厅。
前厅摆满了一大桌精致的早膳,苏昭和令墨已经落座。
瞧见他们,苏昭翻了个白眼,令墨则起身,主动行礼:“仙长们辰安。”
对方以礼相待,梨聆自是也礼貌回应:“令墨公子。”
言罢,她提醒没有回应的世家子们:“要懂礼貌,叫人。”
世家子们:“……”
怎么有种回到幼时,被长辈带着走亲戚的感觉。
在世家子们不情不愿地回应了声后,令墨邀请:“各位仙长请先用膳。”
梨聆没有拂他的好意,坐下尝了口点心。
刚尝一口,她就惊艳道:“这点心味道倒是新奇。”
“少见多怪。”苏昭哼了声,“这是妖界的做法。”
梨聆闻言,又好奇地尝了尝其他几种糕点,果然每一块糕点中都掺杂着丝丝妖气,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片刻功夫,她几乎将桌上的尝了个遍。
一扭头,却见世家子们一动不动:“你们怎么不吃?”
车梧池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苏昭冷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就是怕被妖族下毒?”
梨聆琢磨一番她的话,再看车梧池他们默认的样子,问出了昨夜就生出的疑惑:
“人族和妖族关系很不好吗?”
“……?”世家子们和苏昭、令墨齐齐看向她。
苏昭荒唐道:“你作为一个修士,你们仙门对妖族的态度如何你不清楚?还需要我一一讲给你听吗?”
梨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苏昭:“……”
见梨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不像是故意呛声,她强忍下心头的闷气道:
“仙门对千年前的大战耿耿于怀,认定妖皆邪恶,见之不分青红皂白,不留活口。人界的妖族皆只能藏头露尾,躲躲藏藏。”
梨聆听说过一千三百年前的人妖二族大战。
但她不曾出过远门,亦未见过妖族,无论是田和还是师兄师姐,都觉得她还小,未来得及将外界的黑暗告知于她。
所以她一直以为,战争结束后双方就冰释前嫌,千年过去,二族已该和平共处才是。
她出神间,令墨忽然道:
“人妖大战,使得迷蜃海环境恶变。海上居民大多迁移走,只剩和鸣岛百姓不愿离开故土。”
“但留下的代价,是受海汽影响、妖兽滋扰,是以岛上之人大多短寿。”
“九年前,我等妖族经过此处,知晓后想要弥补同族从前之过,便留了下来,用术法保护和鸣岛,直到今日。”
令墨的一席话,听得梨聆百感交集。
就连抵触妖族的世家子们也目露动容。
“告知仙长们这些,其实有私心在。”
令墨说着,起身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