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正义至上
早朝结束,何晋衍心中彻底生出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想法:
嘉义侯乔敬天,或许是真正的私通逆贼。
此观点并非空穴来风,是他经过大半个早朝的思考之后,结合今日朝堂上种种蹊跷之事得出来的。
一从宫中回到公主府,他便迫不及待地同祁念禾分享了这个猜测:
“念禾,嘉义侯乔敬天,怕是真的与此私通谋逆之案有关。”
祁念禾听到何晋衍说,自己闺友的父亲,与眼下最为重大的案件有关,一下子坐不住了。
“慎之,我知你破案心切。但此案事关重大,嘉义侯乃朝廷重臣,是万万不可肆意猜测的。”
祁念禾一方面,是为了何晋衍的仕途安危所考虑。毕竟嘉义侯于朝中的声望极高,这猜忌之声要是传出去,对何晋衍今后在朝廷官员们之间的风评,是很不利的。
另一方面,便是祁念禾的私心。乔言汐是与她兴致相投、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二人多年以来的感情,是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尽述的。
可是嘉义侯乔敬天,正是乔言汐的父亲。若此与前朝余孽私通之事,真的与嘉义侯有关,乔言汐是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不受牵连的。
何晋衍看出来了祁念禾的为难,知道她心中此时有着万般挣扎的感受。毕竟他自己同样面临着这般痛苦的局面,便是极有可能将自己的挚友,推上被牵连斩首的绝路。
于是他紧紧握住祁念禾的手,让她尽可能感受到来自他的安全感,再缓缓开口,将自己发现的种种破绽,尽数罗列出来讲给祁念禾听:
“念禾,你且莫要如此慌张。我知晓嘉义侯的二女儿乔言汐,是你自幼以来的闺中密友,你不愿她受到任何牵连。不过,我此番也的确是推断,而并非是无端猜忌嘉义侯。
今日上早朝之时,我亲耳从嘉义侯口中听到了,私通信之中反复出现的‘盖因之故也’句式。据我回京以来,于每日早朝之上的倾听观察,仅有今日嘉义侯一人,在‘盖因’之后加上‘之故也’。其语气之自然连贯,似是他一贯以来有的口癖。
况且,今日早朝之上,圣上语气严肃地询问殿中百官,对文懿伯私通一事的看法。众人皆知那并非能畅所欲言之时,却只有嘉义侯一人,立刻站出来直抒己见,急着提议立即处决文懿伯。明明此事的详细经过还有待考究,为何嘉义侯却如此急切地想了结此事?
除此之外,我今日也是第一次了解到,文懿伯致仕之前,曾在朝堂之上与嘉义侯有些过节。因此,嘉义侯是有充分的理由,在自己行了重罪之事后,将其嫁祸陷害文懿伯的。”
祁念禾只是静静地听着何晋衍的推断,内心却乱作了一团麻,久久无法开口说话。
她有足够聪慧的头脑,在听完何晋衍所阐述的论据之后,她能明白他推测嘉义侯是真正谋逆之人的原因。而且她承认,于理性之上,若是自己观察出了这些异常之处,也会推断嘉义侯与此事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是祁念禾对友谊的珍视、对乔言汐多年以来的情感,又使得她于感性之上,无法点头接受何晋衍方才所说的一切。
“慎之......你觉得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可能?
所谓嘉义侯与私通信中重合的用语,会不会只是巧合?而并非是他常用的口癖?嘉义侯急于将此事了结,应该也仅是他曾与文懿伯有些过节,又是小肚鸡肠之人,因此一旦抓住了其把柄,便想尽快置人于死地。
慎之你是知道的,朝堂之上本就暗潮汹涌,有些官员但凡找到了所忌恨之人的漏洞,便会想方设法夸大其词,尽全力要毁掉对方,好让自己扬眉吐气、解心头之恨的。”
祁念禾沉默了许久,望着何晋衍的眼睛之中闪着泪花,终是带着哭腔地颤着声音问道。
“我明白,我明白你此时真的很为难。”何晋衍心疼地将祁念禾拥入怀中,手掌不断轻拍她的肩膀,“但我已想出了对策。”
祁念禾听闻,将原本埋在何晋衍肩颈之中,默默流泪的脑袋抬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几分希望的光芒。
“真的吗?”她的声线之中仍带着些哭过之后的鼻音,显得十分委屈。
何晋衍直视着她的双眼,肯定地点点头:
“眼下不是还未彻底断定,嘉义侯就是那真正的谋逆之人么?我们仍然需要更多的证据,无论是证明他私通的,亦或是减轻他嫌疑的。
所以念禾,我需要你的帮助。乔言汐是你的闺友,同时也是嘉义侯之女。若你能劝劝她,让她从府中找出一些乔敬天本人的文书口录,作为查案的证据,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若那些文书口录之中的用词用语习惯,与那私通信之中的并不相似,便是降低嘉义侯嫌疑的有力证明。说明我今日捕捉到的所谓口癖重合的细节,的确只是一个巧合。
但倘若那口癖和叙述逻辑皆能对得上,嘉义侯乔敬天当真是那私通谋逆之人,乔言汐亦能将此举,作为将功补过、戴父亲之罪立功的机会,我们亦能以此向圣上为她求情,使她免于牵连一死。
念禾,你的抉择很关键。”
祁念禾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拴上了一块巨石,被拽着沉入了茫茫大海里。她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似是快要溺死在深渊之中了。
究竟是选正义,还是选友情?
太艰难了......她根本做不出这个决定。
“慎之,对不起。容我再想想好吗?”祁念禾内心的痛苦终于是爆发了出来,扑进何晋衍的臂弯之中,不断抽泣着。
何晋衍拥住纠结不已、满面痛苦的祁念禾,心中同样疼得发紧,只能柔声哄着她:
“一时之间抉择不了乃是人之常情,念禾不必有任何负担。”
愁绪已经将他们二人的心思塞得满满的,祁念禾内心在正义与友情之间不断挣扎,紧紧攥着衣角,何晋衍就在一旁陪着她。他们只是在书房之中静静地坐着,连厨房备好的午膳都忘了用。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公主府书房之中这令人心痛的沉寂,被阿吉气喘吁吁的来报声打破:
“世......世子,文懿伯于狱中,病逝了......”
明明是有些发虚的声音,在何晋衍耳边,却是突然炸开的响雷。
“你......你说什么?”
何晋衍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一下子站起身,又立刻腿软地瘫回了座椅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更甚于庭中的积雪。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冰冻住,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嗡嗡的耳鸣声。这一刻,他的心也被这刺骨寒风一般的消息,吹得僵住不动了。
一旁的祁念禾,更是震惊到久久未能续上下一口气。原本纠结着如何做抉择的大脑,瞬间被巨大的噩耗占据。原本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来,掌心之中还留有方才用力掐出的指甲印。
“文懿伯,怎么会......”她彻底失了神,只是机械地喃喃重复着这一句话。
“快,快备马车......我要立刻去诏狱。”
何晋衍强撑着站起身,即便双腿一直发软,也踉踉跄跄地向前迈着步子。
“可是世子您的身子......”阿吉见何晋衍此时行动艰难,本想劝住他,却立刻被何晋衍打断了。
“我得送文懿伯最后一程,我得陪着宁儒......”
何晋衍的泪水,在无意识之间汩汩流下,早已打湿了衣襟。
“我同你一起。”
祁念禾缓过神来,随即也缓缓起身,与何晋衍互相搀扶着走出书房,坐上了前往诏狱的马车。
此时,祁念禾起初大脑一片空白的难以置信,已然转变成了对文懿伯骤然离世的惋惜之情。
她回想起文懿伯致仕之前的往事,他曾经的声望是那么高,是为父皇提出过那么多忠谏的重臣,父皇对他是那般赞不绝口。
她瞬间觉得悔恨莫及,自己方才甚至还花了那么多时间纠结,自己是否要帮助何晋衍查清此案的另一位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