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
陈桥上游五十里处。
一声巨响自谷底炸开,震得山壁嗡嗡回响,爆炸的光炽白一瞬,映亮了半壁山崖与林木,旋即又被烟尘层层吞没。
连溱蹲在距离爆点约一里处的高地上,双手紧捂着耳朵,竭力压低身形。
即便已经足够远,脚下的岩石还是被震得微微颤动,一阵气浪裹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垂眸望去,原本横亘在河床中央的拦河堰此刻已被炸开一道三四丈宽的豁口,湍急的河水裹挟碎石和断木,自缺口处咆哮而下。
连溱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缓缓舒了一口气,缺口大小刚好,流速可控。
半个时辰前,她与白斐沿河溯流而上,到此地远远便听着水声不对。走近一看,果然见一道私筑的拦河堰横截河道,难怪下游水位降了,流速却骤增。
这河堰蓄水量不大,但堰体损毁严重,一旦垮塌,积蓄的河水会在极短时间内倾泻而下,若再赶上上游来洪,足以将陈桥下游任一段堤防冲毁。
只要半日内将堰体蓄水放完,陈桥便多了一分活路。
事已落定,连溱当即沿着河岸快步折返。
“白斐!”她扬声喊道。
声音撞上山壁,无人应答。
连溱脚下一顿,心口一紧。
理论上引信燃烧时间足够白斐跑出百步开外,然而方才不过片刻便提前起爆了,他有没有跑出来?
***
道署门前,灯笼轻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其下方寸之地。
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正立在石阶下,额心一道白色的圆纹格外显眼。
赵询心沉了又沉,的确是白斐的马。
它看见赵询,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又长又急的嘶鸣。
赵询伸手抚了抚它的面颊,借着灯光上下检视了一遍。马腹两侧无伤,蹄腿完好,鞍具也在,马鞍前桥的革囊塞口外翻,里面却空空如也。
“殿下,”连秋脸色惨白,“若非出了变故,马匹不会弃主而归,公子他们……”
“我引队去寻,”赵询截断他的话头,顿了顿又道,“不论如何,明日破晓前我会返程,道署事务全权交与你,按原定策令行事。”
长街寂静,十几匹快马疾驰而过,炸开回响如雷。
出镇之后,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官道傍河蜿蜒北去,左侧是墨沉沉的江面,右侧则是起伏的丘陵,覆着密密层层的杂木与荒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赵询压低身形,身后的火光在他眉骨下勾出一道浅影,那双惯常温煦含笑的眸子,此刻却沉如深潭,幽不见底。
疾行了近半个时辰,开阔的官道忽然在前方一分为二,火把光晕勉强铺开,映出两条路皆是傍河延伸,一左一右,隐入夜色深处。
赵询驻马,目光在两条岔道间来回扫过,面色愈发沉凝。蹄印到了此处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雨水将泥地上的痕迹冲刷了大半,要分辨去向,着实不易。
他拨转马头,回身望向身后的亲卫:“沿路分两队搜寻,若遇信号即刻合兵。”
他话音刚落,闻识微便策马从队列后方挤了上来:“殿下,不必分队。”
赵询侧过脸看她:“何意?”
“走左边。”闻识微抬手指向左侧那条路,“阿溱走的是这条路。”
赵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两侧皆是寻常草木,并无异状。
闻识微翻身下马,走到左侧的槐树前,拨开一丛低垂的枝叶,露出树干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形若三角,尖锋直指前方。
“这是阿溱惯用的记号,”闻识微道,“她教过我,三角尖所指就是去路,还有两条小蛇中间画一个圈是求救,若约汇合,就作一横一竖……总之,此处就这一个印记,一定是她所留。”
赵询盯着那个刻痕默然片刻,沉声开口:“走这条道。”
队伍复行,闻识微策马到赵询身侧,想了想道:“殿下其实不必太过忧心。”
赵询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阿溱她——”闻识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做没把握的事,她看似随和,实则心思缜密,每走一步都会留余地。”
“她认路也是一绝,”夜风拂过,闻识微的声音清晰飘入赵询耳中,“夜路、山路、水路,她天生就辨得清方向。当年在京城郊外我迷路走到半夜,是她独自一人寻来,把我安然带了回去。”
“所以,殿下,”闻识微偏头望向赵询冷峻的侧脸,“你应当相信她。”
赵询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他信她,但是好像……更害怕失去她。
越往深处,河道越窄,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水声由起初的潺潺细响,渐渐转为低沉的轰鸣。
队列中突然有人高呼:“殿下!前面有灯!”
赵询猛地抬头,只见一里开外的老树枝桠上悬着一盏黄绿色灯笼,在黑沉沉的夜里尤为显眼。
他心中一凛,不待多想,当即扬鞭策马疾冲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那不是灯笼,而是一团萤火,被一层薄纱松松裹住,只能照见树下一隅。
树根处有一人正靠着树干,双目阖紧,昏迷不醒。
正是白斐。
赵询翻身下马,几步抢至近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触手温热,鼻息尚稳,他稍稍松了口气。
闻识微拎着药箱小跑过来探脉,又从头到脚细细验伤。
“右臂骨裂,”闻识微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从药箱中取出裹帘和竹夹板,“内腑有震荡,好在不算严重。”
白斐似是从痛中醒转,眼皮缓缓掀起一道缝,认出了眼前人:“……殿下?”
“是我,”赵询俯身应了一声,紧接着道,“连溱呢?”
“我不知道,”白斐喘了口气,“我们一路沿河而上,在这发现一处村民引水灌田的拦河堰,连部郎托我炸毁堰体,但是不知何故,火药提前起爆,我避让不及才受了伤。”
他顿了顿:“连部郎当时离得远,应该未被波及到,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赵询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萤灯:“这是你做的?”
白斐摇头:“不是。”
那就是连溱做的。
她特意把灯笼挂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白斐。
那她自己呢?去了哪里?
赵询四下看了一圈,夜色如墨,山林莽莽,时不时还有不知名的鸟啼从暗处传来,凄厉又瘆人。
他站起身,吩咐身后的亲卫:“留二人原地留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