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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

32. 第32章 醉语

(弘昌二十二年,十二月)

那夜,听雪轩的灯熄得比平日早。

春桃守了半夜,见苏时已经躺下,帐内呼吸平稳,才悄悄退到窗边小床上。她近来睡得浅,哪怕一点风声也能惊醒,可这一日她替苏时守了太久,又为伪本的事提心吊胆,躺下后不久,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着书案一角。案上压着几册卷宗,一只素青色小册子,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最底层抽屉里,放着那本红纸封面的伪书。

苏时睁着眼。

她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那些字一遍遍浮上来。

苏二小姐。

愿君识我心如雪。

她翻了个身,左腕的旧疤在被褥下轻轻擦过衣袖。那一点钝钝的触感把她拉回自己身体里。她听见春桃的小床上传来细微呼吸声,均匀,谨慎,像连睡着了也不敢太放松。

苏时慢慢坐起身。

帐外没有人动。

她披衣下床,赤足踩到地上时,冷意从脚底漫上来。她停了一下,等那阵寒意过去,才绕过屏风,走到外间。

酒不难找。

旧日的苏时从前留下过一些东西。大多被收走了,可听雪轩里偶尔待客,柜中仍备着一小壶暖身用的桂花酒。苏时从前知道,却没有碰过。她见过父亲饮酒,见过旧日残册里那些潦草的酒账,也听春桃说过,过去那个苏时常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她一直不明白。

为什么要喝酒?

若事情已经没有办法,喝醉之后也不会有办法。父亲仍是父亲,姐姐仍是姐姐,欠下的账仍在那里,第二日醒来,头疼、账目、责骂和羞耻只会一起回来。

可旧日的苏时一次次去喝。

她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时取出酒壶,又拿了一只小杯。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上时,仍发出一点细微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春桃没有醒。

她倒了一杯。

酒色很浅,带一点淡淡的琥珀光。桂花香浮在上面,闻起来并不难受。苏时把杯子端到唇边,停了停,仰头喝了一口。

第一口很苦。

苦里又有辣意,沿着舌根一路烧下去,呛得她喉咙发紧。她皱起眉,忍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不适压下去。胃里很快升起一点热,起初很薄,像一线火,慢慢落到空荡荡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杯中剩下的一点酒。

原来是这样。

不是忘。

她没有忘掉伪书,也没有忘掉许府,没有忘掉姐姐低头听训的样子,更没有忘掉残册上那些歪斜的字。它们都还在那里。只是那一点热落下去后,胸口紧绷的地方像被松了一寸。没有办法仍是没有办法,可那几个字忽然没有方才那样锋利。

酒不是让人忘。

酒只是让“没办法”稍微能被人吞下去。

苏时又倒了一杯。

这一回,她没有皱眉太久。

第二杯酒落进胃里,热意比方才更重些。

苏时坐在灯下,忽然明白,过去那个苏时为什么一次次去喝。

不是为了忘。

他大约也忘不了。父亲的书房、姐姐的冷眼、母亲红着的眼睛,还有每一次答不上来时屋里压下来的沉默,他都忘不了。酒只是让这些东西不那么硌人,让“明日还要回去”这件事,在夜里勉强能忍过去。

她低头看着杯中一点残酒。

父亲逼过他读书。不是不爱儿子,正因太怕苏家后继无人,才一遍遍叫他坐到书案前,逼他答题,说他荒疏,说他不堪,说苏家若指望他,迟早要败。

母亲也护过他。可那护只是送药、送衣、替他向父亲求一句轻罚。她疼他,却不知道怎样把他从那张书案前、从那声声比较里救出来。

旧苏时便受着。受不住了,便逃。逃到酒楼,逃到赌坊,逃到那些狐朋狗友的笑声里。逃得满身狼狈,仍然要回到苏府,回到父亲的失望和姐姐的冷眼前。

苏时慢慢握紧酒杯。

如今姐姐也在走那条路。

只是旧苏时被逼着读书,姐姐被逼着嫁人。一个被逼向苏家唯一男嗣该走的路,一个被逼向苏家嫡长女该走的路。方向相反,脚下却像同一座窄桥。桥下没有水,只有许多人积年的眼光、规矩、族谱、门第、朝堂和体面。

两个人都姓苏。

这个念头落下来时,苏时忽然觉得胸口很重。

她从前以为,姓苏是一种归处。

雷火之后,她什么都没有,别人把“苏时”这个名字递给她,把“苏府二小姐”这个身份披到她身上。她住进听雪轩,有父亲,有母亲,有姐姐,有春桃,有漱玉轩和书房,有许多慢慢捡回来的旧事。她曾经以为,自己总算有了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可如今她才慢慢明白,姓苏不只是归处。

也是一副命。

这个家不是没有爱。

正相反,爱太多了。父亲爱苏府,也爱儿女;母亲爱儿女,也爱这个家;姐姐爱过弟弟,后来恨他,如今又不能不重新看见他;旧日的苏时也未必没有爱,他买了银镯,藏了银子,想送又不敢送,想回头又没回头。

可这些爱落下来时,却是千钧的重。

父亲的爱,是你要撑起苏家。

母亲的爱,是别落到最坏的地方。

族中的爱,是你该为这个家有用。

门第的爱,是你不可叫人看轻。

每个人都说是为你好。

每个人也许都是真心。

可人就在这些真心里,一点点被逼到走不动。

旧苏时走不动了,便烂下去。

姐姐走不动了,仍要端端正正往前走。

母亲走不动了,便把自己学会的那一点退让教给女儿。

父亲走不动了,便把恐惧藏进规矩和安排里。

苏时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的疤。

袖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浅色的痕。那是她自己留下的。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一刀并不只属于她自己。像许多东西压到最后,终于在这具身体上裂出的一道口子。

她也姓苏。

她早已被放进这条路里。

父亲已经让她看卷宗,让她写批注。那些字最后会变成父亲折中的一句话,进到朝堂上,却不会有她的名字。族老如今盯着姐姐,再过几年,也会想起苏府还有一个二小姐。她的身世本就含糊,名分本就不稳,到那时,他们会如何安排她?

也许会说,苏府养你到今日,总该有个归处。

也许会说,女子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也许会说,父亲已经替你想得很好。

也许每一句都带着爱。

每一句也都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苏时望着灯下那杯酒。

她忽然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座府。不是雷火后的陌生府邸,也不是卷宗里可以一条条辨明的人情账,而是它最里面的样子。

这里有人爱她。

也有人爱姐姐,爱旧日的苏时。

可这个家用爱把人往该去的地方逼。儿子该读书,女儿该嫁人,父亲该撑门楣,母亲该守内宅。谁若走不动,便先被劝,再被等,再被推。推到最后,若还不能走,便成了不成器、不懂事、不知分寸。

苏时端起酒杯。

这一回,她没有觉得苦。

酒落下去时,她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他记得。”

屋里没有人应她。

春桃仍睡着。

苏时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袖上。

“他记得姐姐教他写苏字。”

她说得很慢,像怕说快了,那句话便又会被谁弄丢。

“他到死都记得。”

残册上那一页,字写得难看,纸也旧了。六岁,姐姐教我写名字。她手小,握着笔比我稳。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后来那句被划掉。

可划掉也还看得见。

苏时趴在桌上,肩膀轻轻发抖。

“可是没人知道。”

外面的人只知道他是废物。

苏府的人也只知道他不成器,喝酒,赌钱,闯祸。父亲看见的是荒疏,母亲看见的是狼狈,姐姐看见的是他占着那个位置还不肯好好站着。连她自己一开始,也只从旁人口中听见“过去的苏时不好”。

没人知道他记得那一笔。

没人知道。

苏时抓过那本素青色小册子,又很快松开。她没有翻。那些字都在心里,翻不翻也一样。

“姐姐写了四年。”

声音越来越哑。

“可是她要嫁了。”

嫁了之后,那些书稿怎么办?

许家的箱笼里容不容得下《历代闺秀诗考》?许夫人会不会看见?看见之后,会不会温温和和地说一句:新妇才高是好,只是这些东西不宜叫外人知道。再过几年,苏婉仪也许会有孩子,会管家,会在许府女眷间学会另一套规矩。书稿压在箱底,纸慢慢发黄,墨迹渐渐淡下去。

若有一日不得不烧,她会不会像母亲那样,坐在火盆前,一页一页看着自己的字变成灰?

“母亲也写过。”

苏时吸了吸气,却止不住哭。

“她烧了。”

母亲少女时也许反驳过。也许写过不该写的话。可外面没有留下。如今世人只知道林青卿温婉持家,知道她是苏夫人,知道她会备点心,会教女儿规矩。没有人知道她年轻时曾有过怎样的心气。

“我也写过。”

她的手慢慢按住桌沿。

“我也烧了。”

写给春桃的,写给月色的,写给水声和竹影的。那些短短的诗,念完便烧。她以为烧掉便安全,便不会被拿去审视。可是烧掉以后,外头空了。空处被别人填上,填上酸腐的艳词,填上愿君识我心如雪。

“我们写的都没了。”

她哭得气息发乱。

“外面的人记得的都是假的。”

她伸手去够抽屉,手指碰到木把,又没有力气拉开。那本伪书在抽屉最底层。它在那里,像一块按不掉的污痕。

“都是别人替我们写的。”

这一句落下后,她终于伏在桌上,哭得说不出话。

灯火轻轻晃着。

外间忽然响了一声。

春桃醒了。

她先是听见细微哭声,以为自己做梦。等她从小床上坐起来,才发现帐内空着,屏风外有灯,空气里还浮着一股淡淡酒气。

春桃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乎是跌下小床,绕过屏风,见苏时伏在书案上,旁边放着酒壶,杯中还残着一点酒。她吓得手脚冰凉,冲过去扶她。

“小姐!”

苏时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脸颊也带着不正常的热。

“春桃。”

“小姐怎么喝酒了?”春桃声音都抖了,“您不能喝这个,郎中说过,您身子才养起来,不能碰酒的。”

苏时像听见了,又像没有听见。她伸手去摸桌上的残纸,摸了几下,没有摸到,只碰倒了空杯。杯子在桌上滚了一圈,被春桃慌忙按住。

“春桃。”苏时低声道,“姐姐的字不能丢。”

春桃怔住。

苏时已经又伏回去。

“不能丢。”

春桃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也不敢把她一个人留着。可眼前这个样子,若叫夫人来,必定又是一场大乱;若叫老爷来,小姐未必受得住。

她想起苏婉仪。

春桃咬了咬牙,把酒壶拿远,又扯过披风盖在苏时肩上,转身往外跑。

漱玉轩里灯还亮着。

苏婉仪并没有睡。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册书,却很久没有翻页。灰猫伏在书案底下,尾巴圈着身子。听见急促脚步声,它立刻竖起耳朵,钻到更深处去。

春桃在门外几乎撞上丫鬟,声音急得发哑:“大小姐,求您去看看小姐。”

苏婉仪抬头。

“怎么了?”

“小姐喝了酒,一直哭,奴婢劝不住。”

苏婉仪手中的书页被她按出一道折痕。

她立刻起身。

赶到听雪轩时,屋里仍亮着那盏小灯。酒气比方才更明显,混着冷茶、旧纸和一点淡淡的熏香。苏时伏在书案上,肩膀还在轻轻颤,脸埋在臂弯里,像已经哭得没有力气。

苏婉仪走过去,先把酒壶拿起。

壶里所剩不多。

她眉心皱了一下,却没有训斥,只把酒壶递给春桃。

“收起来。不要惊动太多人。”

春桃忙接过,眼里还含着泪。

苏婉仪在苏时身边坐下。

“苏时。”

苏时没有抬头。

苏婉仪伸手,想扶她起来,手到半途又停了。最后只是把她滑下来的披风往上拢了拢。

“别趴着,夜里冷。”

苏时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苏婉仪一僵。

苏时抬起脸,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了苏婉仪很久,像要认清眼前的人是谁。随后,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酒后的哑。

“姐姐。”

苏婉仪道:“我在。”

苏时抓着她的手腕,指尖一阵一阵发抖。

“他记得你教他写名字。”

苏婉仪的脸色微微一变。

屋里静了下来。

春桃站在一旁,捧着酒壶,不敢出声。

苏时像怕她不信,又急急道:“日记里写过。东厢房里,那张烧了一半的纸上写过。他记得。”

苏婉仪没有说话。

苏时继续道:“他到死都记得。”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苏婉仪心口。

她想起那只银镯,想起那页残纸,也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握着弟弟的手教他写名字。那时候她自己也还小,写得其实未必多好,只是比他稳些。她记得他写坏了几张纸,气得把笔丢开。她笑他笨,他也没有恼,只把脸埋在袖子里。

这件事太小了。

小到她几乎忘了。

旧日的苏时却写在日记里。

苏时抓着她的手腕,哭得声音断续。

“他做过很多错事。可他记得。”

苏婉仪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时哽咽着道:“没人知道。”

她低头,眼泪又落下来。

“外面的人只知道他是废物。”

苏婉仪闭了闭眼。

苏时没有停。

她像终于找到了能听见的人,把那些压在心口的话一股脑往外倒。并没有章法,也并不清楚,有些句子说了一半便散了,有些又反复说了几遍。

“姐姐写了那么久。”

“母亲也写过。”

“我也写过。”

“可是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婉仪。

“姐姐,我们家所有人写的真东西都没了。”

这句话一出,苏婉仪眼眶忽然红了。

苏时却像没有看见,仍抓着她的手腕。

“父亲不知道。”

她喘了一下。

“母亲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把彼此的真东西丢了。”

屋里静得只剩她破碎的气息。

春桃站在一旁,眼泪早已落了下来。她想上前,又不敢打扰,只能低头用袖子压住嘴边。

苏婉仪看着苏时。

她一向知道苏时敏感,也知道她近来把许多事看进心里。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些事并没有一件真正过去。卖花女,刘掌柜,远房表叔,许府,父亲,母亲,伪本,残册,银镯,书稿——它们全被苏时收进了这副尚未养好的身体里。

她没有忘。

她只是一直坐在那里,一点点装下去。

装到今夜,装不住了。

苏时低头,声音更轻。

“我不想我们的字也丢了。”

苏婉仪喉间一涩。

苏时抬眼看她,眼睛里全是酒意和泪意。

“我不想姐姐的书也丢了。”

苏婉仪没有说话。

“我不想我自己将来只剩——”

她停住,像那几个字太脏,说不出口。

“只剩外头那本书。”

她松开苏婉仪的手腕,慢慢趴回桌上,脸贴着袖子,声音闷在里面。

“我不想。”

苏婉仪坐在她旁边,许久没有动。

外头风吹过竹林,窗纸上影子微微摇晃。屋里那盏小灯烧得安静,灯芯有些长了,火苗偶尔低一下,又重新立起来。

苏婉仪抬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从雷击那日到现在,她扶过苏时,替她拢过披风,给她递过书,也曾按住她受伤的手腕让郎中包扎。可那多半是必要之举。她很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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