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姐姐,阿清真的好想你
七月的官道,能把人烤成肉干。
日头像只发了疯的火麒麟,悬在天上喷云吐雾,把方圆千里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蝉躲在道旁老槐树的浓荫里,扯着嗓子嘶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老天爷派来催命的,叫得人脑仁子嗡嗡作响。
云清骑在踏云驴背上,整个人瘫成了一张饼。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纱衣,料子倒轻薄,可被汗水一浸,湿哒哒地贴在背上,风一吹,凉一阵热一阵,活像是在被人用烙铁和冰水轮番伺候。头发随便挽了个堕马髻,斜斜插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金丝流苏随着驴子的颠簸一下下敲在脑门上,敲得她心烦意乱。
"陆昭,"她有气无力地喊,手里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驴脖子,"你买的这驴,确定叫'踏云'?我怎么觉得它该叫'踏泥'?走了三个时辰,还没走出芙蓉镇的地界,这速度比我祖母还慢。"
"你祖母老人家高寿?"陆昭骑在前头另一头驴上,情况比她好不到哪去。一身墨绿锦袍早被汗水浸成了墨黑,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似的。他手里那把描金折扇摇得跟风车似的,扇面上的"和气生财"四个字被汗水晕开,活像"核气生财"。
"一百零三,"云清吐掉嘴里的甘草糖渣,"她老人家拄拐都比这驴快。"
驴子仿佛听懂了,长耳朵抖了抖,回头给了云清一个白眼,然后继续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啃路边半枯的野草,嚼得津津有味,气得云清想把烧火棍捅它鼻孔里。
"师姐,"阿福牵着缰绳走在旁边,清秀的小脸晒得跟红苹果似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却还在努力翻着手里的话本,"话本里说,大侠赶路都要'餐风饮露,日行千里',咱们这是不是……不够大侠?"
"咱们不是大侠,"云清翻了个身,改成趴在驴背上,死鱼一样望着前方热浪扭曲的空气,"咱们是四条被太阳晒蔫了的咸鱼。你看前面那路,青石板都快冒烟了,再走两个时辰,咱们可以直接撒点孜然,原地把自己烤了给过路人加餐。"
"阿福,"陆昭有气无力地接话,"把话本收起来。再看下去,你师姐要把自己写成话本里的苦情女主了。"
"那不能,"云清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闷气地说,"苦情女主都是白衣飘飘,迎风落泪。我这么红,这么靓,一看就是那种会掀桌子的反派。专门抢主角糖葫芦的那种。"
队伍最后,谢凛抱着剑,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玄衣乌簪,惊鸿剑横在肘间,周身剑气自成屏障,将热浪逼退三尺开外。别人热得跟狗一样,他连额角都没见一滴汗,冷峻得像块行走的冰雕,看得云清格外来气。
"裸泳男,"她扯着嗓子喊,"把你那剑气屏障开大点,罩罩我们!"
"罩不了,"谢凛眼皮都没抬,"费灵力。"
"小气!"
"与你无关。"
"那我喊你外号了?"
谢凛的剑"铮"地出鞘一寸。
云清立刻举手投降:"错了错了!谢大侠灵力宝贵,岂能浪费在我等凡夫俗子身上!您自个儿凉快去吧!"
她说完,把自己摊回驴背上,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但骂的是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她是真的累。
不只是身体累。
从离开归元宗到现在,已经五日。五日里,她白天赶路,夜里画符,闭上眼睛就是灭门那夜的血,睁开眼睛就是前方茫茫未知的路。她得惦记着混沌冢,惦记着那块黑色残片的指引,惦记着白絮和识海里的魔神有没有在宗门里继续兴风作浪。
更得惦记着……姐姐。
云攸。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那个会温温柔柔叫她"阿清"的人,现在到底在哪?知不知道家里已经没了?知不知道她云清现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她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红绳。
那根旧得发暗的绳子,被汗水浸透,颜色深得像血。
"姐,"她在心里小声说,"阿清真的快撑不住了。你倒是……给我点动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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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一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口水井,门口搭着个茅草棚子,摆了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椅。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被拴在桩子上,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有水!"阿福眼睛亮了,"师姐!有水井!"
"有水井应该就有瓜,"云清也来了精神,从驴背上跳下来,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走!去买两个西瓜,要井水里冰过的!"
四个人(三头驴被拴在棚子外)走进驿站,里面的景象却让他们微微一愣。
驿站里人不少,比想象中多。
靠窗坐着几个走镖的汉子,袒胸露乳,腰上挂着朴刀,正在大声划拳。角落里缩着两个裹着灰袍的散修,面前摆着几块血糊糊的妖兽材料,眼神鬼祟地打量着来往客人。还有一桌是普通的行商,正埋头扒饭。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桌。
七八个穿着水蓝色弟子服的年轻修士,袖口绣着碧色的云纹,腰间悬着统一的青玉令牌。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正在跟同伴高声谈笑。
"碧霄宗的……"陆昭压低声音,折扇也不摇了。
云清的脚步顿了一瞬。
碧霄宗。
姐姐当年,就是被碧霄宗带走的。
她体内的混沌道种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沉睡的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但云清没动,她只是攥紧了烧火棍,目光在那群碧霄宗弟子身上扫了一圈,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前,把烧火棍往桌上一拍:"掌柜的!冰镇西瓜!切四个!"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黝黑的脸上堆着笑:"好嘞!姑娘稍等!"
云清靠在柜台上,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群碧霄宗弟子的谈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这次出来,真是倒了血霉。宗主非要我们来采什么玄冰草,这种天气往落霞山脉跑,热都热死了……"
"就是!不过话说回来,云攸师姐怎么没跟咱们一起?她不是最擅长水系功法吗?"
"云攸师姐?"一个女弟子接话,声音里满是崇拜,"师姐可是元婴期的大能,哪能跟咱们这些小虾米一起?她独来独往惯了,说不定已经到了落霞涧,咱们还在半路上磨蹭呢。"
"元婴期啊……"另一个弟子感叹,"咱们碧霄宗这一代,除了宗主,就数云攸师姐修为最高了吧?听说她才十九岁!"
"嘘——小声点!云攸师姐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云清靠在柜台边,端着掌柜递过来的粗瓷茶碗,一口没喝。
她的手在抖。
茶碗里的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溅在她手指上,凉得刺骨。
云攸。
十九岁。
元婴期。
碧霄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找到了。
真的是姐姐!
那个三年前被带走时,还只是个凡间少女的云攸,现在已经成了元婴期的大能?她才十九岁啊……三年,从凡人修炼到元婴,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姑娘,您的西瓜!"掌柜的端上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一看就甜。
云清却像是没听见。
她放下茶碗,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群碧霄宗弟子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陆昭在后面喊:"云清!你干嘛?"
云清没回头。
她走到那桌碧霄宗弟子面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为首的青年:"你们刚才说……云攸?"
那青年被吓了一跳,皱眉打量她。红衣少女,满脸汗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拎着根烧火棍,怎么看都像是个不入流的散修。
"你是什么人?"青年语气不善,"也配直呼云攸师姐的名讳?"
"我问你,"云清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烧,"云攸……她现在在哪?"
青年嗤笑一声:"云攸师姐的行踪,也是你能打听的?滚远点,别脏了碧霄宗的地界。"
他说着,抬手就要推云清。
他的手还没碰到云清的肩膀,一道玄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云清身侧。谢凛的手像是一把铁钳,扣住了青年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年瞬间变了脸色。
"你——!"
"手拿开,"谢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断。"
青年疼得额头冒汗,惊怒交加:"你敢对我动手?!我是碧霄宗内门弟子周铭!"
"碧霄宗,内门弟子,"谢凛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手一甩,周铭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撞翻旁边的桌子,"很强吗?"
周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几个碧霄宗弟子纷纷拔剑,水蓝色的剑光在阳光下亮成一片。驿站里的人群"轰"地散开,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归元宗,谢凛,"谢凛惊鸿剑半出鞘,剑骨发出低沉的共鸣,目光扫过那群碧霄宗弟子,像是在看一群土鸡瓦狗,"想打,一起上。别浪费我时间。"
"惊鸿峰谢凛?!天生剑骨那个?"
"他就是谢凛?二十三岁金丹剑修?"
"碧霄宗这回踢到铁板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周铭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谢凛,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终,他没敢拔剑。
因为他知道,十个他加起来,也不够谢凛一剑劈的。
"好……好得很,"周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归元宗了不起。不过,就算你们归元宗再了不起,云攸师姐也不是你们能随便打听的。她此刻在落霞涧采摘九叶玄冰草,距此……八十里。但你们若敢去打扰她,宗主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吗?"
"落霞涧?八十里?"云清猛地抬头,"往哪走?"
周铭冷笑:"凭什么告诉你?"
云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烧火棍一挑,蘸着随身携带的朱砂,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桌上画了起来。
三息。
一张定身符画完。
"啪"地拍在周铭额头上。
周铭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只眼珠还能转,满脸惊恐。
"方向,"云清凑近他,笑得贱兮兮的,"说。"
"东……往东四十里,过紫竹林,有瀑布……瀑布下的寒潭就是落霞涧……"周铭的声音都在发抖。
"早说不就完了,"云清拍拍手,把定身符撕下来塞回怀里——还能再用一次,"谢凛,走!"
她转身就冲了出去。
红衣在热浪里一闪,像团滚动的火。
谢凛紧随其后。
陆昭和阿福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骑上驴,拼命追赶。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周铭额头上的符纸印子红彤彤的,他气得浑身发抖:"愣着干嘛!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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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里路。
云清没有骑驴。
她几乎是跑在最前面,红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肩背。她忘了掐诀御剑,忘了自己还有踏云驴,忘了身后还有谢凛他们。
她只知道,那个方向。
那个牵引着她心跳的方向。
越来越近。
"师姐!慢点!"阿福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我……我跟不上了!"
云清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二话不说,冲回去一把拎起阿福的后领,把他往踏云驴背上一放:"抱着驴脖子,掉下去我不管。"
"哦……"阿福乖乖抱紧。
陆昭摇着已经完全湿透、根本摇不起来的折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云清!你慢点!这山路跑太快容易——"
"轰隆!"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不是雷鸣。
是前方的山谷中,传来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水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直插云霄!那光柱周围环绕着无数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芒,将方圆十里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陆昭瞪大了眼。
"碧霄宗的'玄冥真水阵',"谢凛的声音凝重起来,"至少是元婴期修士才能施展的大范围阵法。云攸仙子……在战斗?"
云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道水蓝色的光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体内的混沌道种疯狂震颤,九色光芒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溢出,与远方那道水蓝光柱遥相呼应。两种光芒在空气中交织,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阴阳双鱼,终于在这一刻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
"姐姐……"云清的声音在发抖,"是姐姐……"
她扔下烧火棍,拔腿就跑!
"云清!"
谢凛等人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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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央,是一片巨大的寒潭。
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却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冰莲,每一朵冰莲都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潭边的青石板上,长着几株通体莹白、叶片边缘泛着淡蓝光泽的灵草——正是九叶玄冰草。
而潭边,站着一个人。
淡青色的长裙,裙摆未湿,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水汽托着,在瀑布带起的风里轻轻飘动。长发及腰,未束发髻,只用一根通体碧绿的青玉簪松松挽着。面容清丽绝伦,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庄重与强大。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出尘的清冷与威压。
那是元婴修士独有的、与天地灵气浑然一体的气韵。
云清站在竹林边缘,浑身是泥,满身是伤——刚才跑得太急,摔了两跤,膝盖还在流血——头发乱得像鸡窝,赤着一只脚。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三年的思念。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姐姐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仙人,忘了她,忘了家,忘了那根红绳和三年之约。
但此刻,当她真的看见那个背影时,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故作坚强,全部化作汹涌的浪潮,冲垮了心防。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云攸采完了最后一株玄冰草,直起身,将玉瓶收入宽大的云袖中。
就在这一瞬。
她身体微微一僵。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感应极其微弱,却极其熟悉,像是一缕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穿透了瀑布的轰鸣,穿透了元婴修士坚如磐石的道心,轻轻叩响了她灵魂的门扉。
她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连瀑布的轰鸣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震耳欲聋。
云攸那双杏子眼,在看到竹林边缘那个红衣少女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手中的玉瓶,"啪"地掉在了青石上,摔得粉碎。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出现了云清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敢置信。
震惊。
狂喜。
还有……浓到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伤与心疼。
"阿……清?"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甚至有一丝脆弱的颤抖。
云清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她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