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匿迹 ,请君入瓮(2)
“言初娃子!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能出去吗?能出去吗?”
七八只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抓祀识衣袖,有的拽他手腕。祀识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他没动。
那些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沾着灰的,全都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扑。他没甩开,也没回应。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手,像看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大家先散开,我和言初哥哥刚来,也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况。”解淮侧身挡在他面前,少年的背脊绷得很直,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十五岁身上的分量——像在装大人。
祀识的目光越过解淮的肩膀,扫过那些面孔——卖豆腐的齐嫂,打铁的张叔,总在村口晒太阳的陈爷。
齐嫂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小豆子,拽着他娘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一幕让祀识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可他什么都没说,便把目光移开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老人拽着解淮的袖子不放,声音哆嗦着:“解公子,你得带我们出去,你得——”解淮被拽得晃了一下,没有挣开。
一道荧光闪过,未待祀识看清来者面容,刺耳的声音先从那处响起来:“你们倒是快。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进来的法子,你们倒好,已经在这里充当救世主了。”
人群稍分,一个素色衣裳的女子几步上前,裙摆扫过地面,那姿态从容得不像刚从险境脱身的人——此人名叫南迁邑,愉仙国三大家之一临彬南氏的小姐。
她的身侧静立着一名青年,陌色衣裳,发上簪着玉簪,眉眼清冷。
祀识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停了半息。这人站的位置有意思——在南迁邑斜后方,恰好护住她的侧翼。绝不是寻常仆从,仆从会低着头、缩着肩,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可这人没有,他站得很直,眸色平静扫过在场的人,模样比南迁邑更像主子。
“临彬南氏的人,跑到石璃解氏辖区的村子里做什么?”解淮皱着眉开口,眉眼间显然盈满了不悦。
南迁邑唇角一勾:“石璃的小少爷来得,我临彬的大小姐来不得?”她朝身后扬了扬下巴,“这是我们临彬南氏的客卿,韩亦颜。至于我——”
她睨了解淮一眼。
“你未婚妻。”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几个村民的目光在解淮和南迁邑之间来回转。不过解淮没看她,侧过脸对着祀识低声说:“哥哥,这个人不用理……她无理取闹惯了。”
祀识虽然没明白解淮在解释什么,却也轻轻“嗯”了一声。
“解释个什么?”南迁邑冷笑道,“我对你没兴趣,也别把自己看这么重,要论实力,你还比不上我家客卿。”她往旁边让了半步,刻意拔高了音量,“韩亦颜,你看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像古书上写的那种——专门关祭品的囚笼?”
韩亦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头顶那些幽蓝色的光团,又落回地面的文字上,停了片刻才开口:“不全是。”
南迁邑翻了个白眼,像是原先想气一气解淮他们,却先被韩亦颜拆了台:“说人话。”
“此地不是关祭品的。”韩亦颜的声音很低,“是养祭品的。”
祀识垂下眼,看着自己衣袖上的一道褶皱。
养祭品。
养祭品要什么?要让祭品活着,以为能出去,让他们挣扎,让他们恐惧——恐惧是最好的调味料。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把那道褶皱抚平了,再以余光扫视那二人脚边。
韩亦颜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是一道法阵,大概早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
大概是个保护的阵法,却在自己都未曾察觉到情况下便绘成了。这个人身上有真本事。
祀识的眸光沉了沉,面上没什么变化,便闻那南迁邑冲着他嗤笑一声:“行了,别在这儿眉来眼去的,瞎看我家客卿什么呢?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祀识正要开口,右手虎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五指收拢又松开,便没再有更多动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皮肤下的血管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
解淮的嘴唇紧抿,指尖微微发抖,虎口处一小块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言初哥哥,”解淮压低声音,“这地方在抽灵素,直接从我灵府里抽走了……”
南迁邑的神色也有一瞬的不对劲,但那抹神色转瞬即逝——大概要得益于韩亦颜提前布下的阵法,才使那人免受跟自己和解淮一样被抽取灵府中的灵素之苦。
不过祀识知道,这保护阵迟早也会被抽空的,韩亦颜的灵素在充沛、保护阵再坚固,最后也会被这东西给吸干了灵府。
琅州所有人都有灵府,那是灵素的本源,不过这些村民的灵府是空的,没有灵素,没什么可抽。
可解淮的灵府里有,韩亦颜有,南迁邑有,他也有。
祀识凝神去感知自己灵府内的异动。
那感觉十分怪异——并非有外力向外拉扯,反倒像是有异物钻了进来,一点点蚕食内里本源。
这个过程并不猛烈,却带着一股绵长的韧劲——似乎此物早已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
它在吞噬他的灵素,而且没有一口气吞食干净,而是蓄意留存,徐徐消磨。
祀识探手入怀,指尖触到一叠符纸。符纸刚一暴露在空中,边缘便“嗤”地一声焦卷发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
眨眼之间,指间只剩一撮灰黑色的灰烬,从指缝间漏下去,又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走了。
……连一息都撑不住,此地凶煞已到极致。
他把手上的灰在衣摆上蹭了蹭,动作不紧不慢。
韩亦颜蹲下身,指尖凝出一缕微光,在地面迅速画了一个探测法阵,那光芒闪烁三次便尽数被地面吸了进去,连回光都没有。
韩亦颜抬头,对南迁邑摇了摇头:“此物不在五行中……非妖非魔非人非鬼。”
祀识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在五行中,就是不在至道的管辖范围里。不在管辖范围里,就是杀了人也不算罪,更不会惹业障上身。
上辈子国联会的祭坛上,那些东西也不在五行中。祭完了,神不认账,鬼不收尸,死在其间的东西连轮回都进不去。
诡谲的旋律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音调忽而拔高,尖细如婴儿夜啼;忽而压低,呜咽如老妇哀哭。
熟悉的既视之感愈发强烈……
紧接着,空灵的女声伴着银器碰撞般的碎响,叠入这扭曲的乐声之中:
「奉上你的一切——」
村民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祀识皱了皱眉,下意识攥住了解淮的手腕。
——是他在梦中听到的那歌谣。此事果然与那个梦有关。
“什么声音……?”
“谁在唱歌?……”
小豆子拽着齐嫂的衣角,小声说:“娘,我害怕……”
来了。和梦里唱的一样。
南迁邑微微攥紧了指尖,出声试图得到韩亦颜的回答:“只是歌声而已……不会出什么事吧?”
未待韩亦颜开口,歌声复又响起:
「将它——献给神明——」
解淮的手搭上昭旻的剑柄,祀识指尖微松,去勾腕间那根防身用的红丝。
若梦中所见不错,那么接下来……
「焚骨——以告天——」
“啊啊啊!”
第三句落下的瞬间,小豆子的身体霎时腾起火焰。幽蓝色的火苗见风就长,瞬息之间席卷了他小小的身躯。
他的衣服没有烧着,皮肤和浑身血肉却像是被松油泡过,越烧越旺。那喊声听着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齐嫂疯了一般扑上去,用自己的手去拍打那蓝色的火焰:“灭掉!快灭掉!!”喊着又忙回头看向祀识:“救救他——言初!你懂得多!快救救他!”
祀识没敢上前,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幅度极小,常人看来他像往常一样只是受了惊,不敢上前——司言初向来胆子小。
透明的幽蓝色火焰……只烧血肉不烧衣。梦中,这火用水泼不灭,用土掩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