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宫墙怨（一）
“你自己不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我替你考虑一下怎么了？”
真敢开牙！我刚走进她在太极宫的新住处承香殿内，差点被她一句“相亲”吓得一屁股坐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上。
我走了快一年回到京中是为了听这些话的吗？
给高昌王夫妇接风洗尘后，圣人便允我留宿阿娘的承香殿陪陪她，若要陪伴宇文玉波也可以直接使用宫中的车辆去接待贵客，我现在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正沉浸在自己为国效力的得意中，阿娘却把一堆围着我打听西域奇闻的小公主全打发走了，连我妹妹十娘都被赶走了，就拉着我回了承香殿，屏退了所有宫人和抱着她才一岁的小儿子的乳母，然后跟我说让我去和韦家人或者杨家人相亲！
“你不是觉得我配不上这个配不上那个的吗？怎么会有让韦家或者杨家接手我这个烫手山芋的想法？”
“那是过去。即便皇后帮我们恢复了良籍，可到底我不过是个小小孺人，你也是个没有父族仰仗的孩子。”阿娘叹道，“好在那样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你有我这样一个做贵妃的母亲，还有圣人亲封的县主称号，和王公之女是一样的地位，莫说和韦家杨家配得上，就算是和五姓人家、重臣家的孩子、外戚家的孩子，那都是配的上的！”
我封邑的所在县都没了好不好！有本事先把这个事给我解决一下，她难道不觉得对我这种穷得曾经以卖棺材为生的人来说，拿到食实封比加进豪门大族更重要一些吗？
“我的天啊，还外戚家的孩子呢。那行，皇后之前说过撮合我和高公家的幼子，你安排我跟他相吧，完事我成了皇后的表弟妹，你们俩又是一辈，以后我叫你阿娘，你叫我弟妹，咱俩各论各的。”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阿娘抄起长柄扇敲我的后背，“放着自己家人不嫁，嫁到皇后家做什么？高公的儿子是好，但又不是长子，连个爵位都承袭不了，现在也没入仕不知道前途如何，万一他以后是个败家子呢？难不成还要你抛头露脸的出去赚钱养活他？”
“至于的么……先不说人家高公是什么身份，高家本来就是渤海郡最大的家族，还至于让新妇养活男丁？再说人家高公什么人品啊，你说人家养出这种孩子也太刻薄了，要我说还是咱们韦家的败家子多，我之前在韦曲原和他们天天见面我还能不知道吗？一个个都不事生产，就知道吃喝玩乐附庸风雅，可比不上人家高公现在正在蜀地挥锹抡镐的劲头。”
欸？不对，我光听说高公被贬到蜀地后搞活了当地的经济文化，但不知道他是怎么被贬的，难不成这家人确实有问题的？
“你这么说……”阿娘转头凝视着我，“难不成你是看上人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有啊……”苍天啊，我连见都没见过人家啊。“我一直在西域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哪认识人家去？我就是说这个意思，嫁入大家族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我现在自己能养活自己干嘛要着急嫁人呢？”
这场讨论不欢而散。
阿娘应该是没想到我一贯顺从今天居然会一句一反驳，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这样，但我也没想明白他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像寻常家长一样关心起了我的婚恋问题……
我三下五除二地换好了大袖礼衣，主动请求去找我那位合不来的妹妹回来为晚上的正式宫宴做准备，趁机逃脱了承香殿，没想到没走两步就撞上十娘一手牵狗，一手牵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斯文少年走来。
十娘翻着白眼指了指我，对那个郎君道：“喏！如果她也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可真没其他姐姐了！”
什么情况？
跟在十娘身后的周娘子小跑着追过来，给那位郎君介绍了我：“这就是我家广长县主，贵妃的长女。”
我笑得很僵硬，和西市胡商一样对他抱拳行礼：“幸会幸会，这位是……”
他笑得跟我一样僵硬，对我恭敬长揖，“某乃南陈宣城郡太守、清源县侯韦翙之孙，名安仁。”
噢。
“呃……没听说过。不好意思啊，咱家亲戚多，要不你说说令尊的名号我看看能不能对上号。”
周娘子走到我旁边来同我耳语：“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父亲在南陈灭亡后入隋，后来就没出仕。”
“南陈？噢噢，听说过，南边有挺多韦家人的，那我肯定不认识啊，我平时去拜访的都是和我外祖比较亲近的一些啊。”我偏着头小声同她说道，转回去对那小郎君颔首致歉，“不好意思啊，我记性不太好。那什么，你是要拜访我阿娘的吧？来来来，我帮你指路。”
周娘子“嘶”了一声，捏了捏我的手臂：“这是贵妃给你挑的相亲对象。”
……
我能猜不到吗？我这样装傻不是不想面对吗……
这位韦郎君和我阿娘同出韦氏东眷，祖上出仕南齐、南梁、南陈，反正就是南边的各种朝廷，和我外祖他们这种世代都在北朝做官的是不得拜的亲戚，隋朝统一南北后，对南朝官员的待遇一般，后来赶上隋炀帝很重视这批人，韦郎君的父亲打破了头也没挤进皇帝亲信的队伍中，最后就在同宗的接济下分得了韦曲原边上的一间小房子里当陶渊明。
这孩子年龄居然比我小一岁，一口一个表姐叫得挺亲的，听得我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叫我表姐倒是小事，但这样算下来还得管我妹妹叫表妹，这就太失礼了，你得叫她尊敬的公主殿下，当然对我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李女士就可以了。”
“是是是……”韦安仁连连点头，“表姐确实是女中有士行者，称得起这句女士……”
嗯？这小子倒是挺会阴阳怪气的。
这气氛太尴尬了，他把自己的特长爱好全报了个遍，可我却没啥可说的，实在是没法聊，可我也不好就这么逃走，万一他回去对着原上各家诽议我怎么办，我这么多年在族中苦心经营出来的听话懂事的形象可就全毁了，这我要是以后再想上地方志，人家方志馆的文书先生过来一打听，我是个六亲不认的混蛋，还能给我写上去吗？
“那个，安仁老弟啊，你刚才说你对礼仪音乐有些了解，要不你给我表演个什么看看吧！”
这孩子还真听话，他在音乐方面擅长弹奏不擅长演唱，可此地没有琴，他就闭着眼用空气给我无声地演奏了一曲《广陵散》。
明明没有声音，却给我听头疼了……
周娘子已经带着十娘回承香殿去了，我想借着提前回去为宫宴做准备得借口逃跑，这孩子却看着我一身红彤彤的礼衣，搭配着双佩、小绶，和脚上的薄底礼履疑惑道：“表姐你这身衣衫的制式不就正好是命妇见客时该穿的吗？”
“这个这个……我说的准备是指……”
“我找了你半天，怎么躲这儿来了？”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我的狡辩，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我久违的姨母——我娘的堂姐妹韦昭容①……
也带了个小郎君……
我都懒得问这是谁了，直接给她行了个礼就一步一步默默往后退，企图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溜之大吉。
“嗳呀！站得那么靠后干什么！”韦昭容把我拉到她身边，又推到那个小郎君旁边，按着我俩的肩膀来回看了一圈，满意道：“还真般配！心自在，这位是你三爷爷家的孙儿阿观，字思礼，你得叫他一句表兄。”
“呵呵呵呵呵呵表兄好，见过韦思礼表兄。”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感觉在高昌听见大食还是大秦还是哪国有这样的人名。
我木讷地给三爷爷家的孙儿行了个礼，转头对韦昭容道：“姨啊，你今晚也得参加宫宴吧？嗳呀！你看我都准备好了，你居然还没换衣裳呢，要不这样，我送你回去梳妆，毕竟见高昌王夫妇是关乎国家形象的外交大事，怠慢不得。表兄表弟你们俩自便哈，别玩得太开心耽误出宫了，夜间盘查特别严格……”
又多了个稍显沧桑的声音打断了我：“无妨，我送阿韦回去梳妆，你们年轻人聊聊吧。”
已经跟太上皇一起移居到太安宫的杨贵嫔款款而来，身边也跟着个小郎君……
我已经懒得说话了，干脆直接原地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用手给自己扇风降温。
杨贵嫔让身旁的宫人推我起来，不满道：“啧……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好歹我也是你外祖母的亲妹妹，你见我都不知道打个招呼？”
“咱一家人别这么多规矩了行不行啊贵嫔，我脑仁子疼得厉害，你就直说这位是谁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