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 47 章
忠毅侯府两名门房躲在门廊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磕牙。忽地,其中一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同伴,“哎,你快瞧。”
斜前方走来个年轻女子,上穿浅碧色暗花纱竖领对襟衫,下着月白绸地马面裙,裙幅上银线压了细褶,行走间微微荡开。耳垂上坠着一对水滴碧玉环,映着日头泛出一层柔润的光,衬得她整张脸清清浅浅,似五月里新沏的一盏春茶。
待她跨上台阶,门房葛大才发觉她怀里抱的并非包袱,竟是个奶娃。
葛大忙作个揖,赔着笑道:“小姐请止步。敢问是来寻府上哪位主儿?拜帖可曾带了?若持名帖,小人好去通禀。”
女子微微欠了欠身,“我家主人命我将这孩子送还贵府世子。主人说,昔日情分已断,本不该再登门庭,然稚子无辜,不忍其流落在外。世子若念骨肉之情,便留下他;若不念,也任凭世子处置。主人从此天涯海角,与贵府再无瓜葛。”
一番话将两门房钉在原地,如泥塑木雕一般,半晌没回过神。女子已俯身将襁褓往葛大怀里塞去。
葛大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瞧,襁褓里那婴孩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睡得正香,小嘴还砸吧了两下。
女子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上头“衡”字清晰可辨,轻轻搁在襁褓上,“此乃世子旧物,以证身份。”说罢裙摆一旋,径自下了台阶
葛大抱着襁褓追下台阶,“姑娘留步!还未请教,你家主人尊姓大名?”
女子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主人不愿留名。世子若问,便说故人已远,不必相寻。”
葛大将襁褓塞给同伴,拔腿便追。谁知那女子走出数十步,脚下竟平地腾起一股白烟,袅袅散开。
白烟散尽,长街空荡。
葛大原地转了一圈,连片衣角都没寻着。他快步追上个挑担的老汉,拦下道:“方才一位穿碧色衣衫的姑娘,老丈可瞧见往哪边去了?”
老汉一脸懵然,左右瞧了瞧,“街上就你我两个大活人,哪来的女子?大白天的尽说胡话,怕不是撞邪了罢?”
葛大沿街找了几圈,一无所获,那人好似凭空消失了。无奈之下,只好抱着孩子,往内院去禀告侯夫人。
宋明华正在花厅对账,听葛大结结巴巴回完,面上先是一惊,随即沉下脸,“世子行事素来稳妥,岂会行此荒唐之事?定是有人借子攀附,败坏侯府名声。”
夏姨娘在门房埋有耳目,得了信匆匆赶来,在花厅外听得主母那话,当下便差了个机灵小厮去中军都督府请侯爷。
谢承渊今日在衙门为桩监守自盗的案子焦头烂额,肝火正旺,回府时满面寒霜。听完前因后果,又见妻子怀里果真有个孩子,小东西还咿呀咿呀地伸手抓他胡须,脸当即就黑如锅底。
“孽障!”
谢承渊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三跳,杯盖“叮”地弹飞,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侯府累世清誉,岂容这等污糟之事玷污?她身为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掌持门户,竟在外头留下私孽!明日满京勋贵以此为笑柄,阖府颜面何在?她自毁前程事小,若惹来御史参劾品行不端,满门上下都要受她牵连!”
宋明华在旁劝道:“侯爷息怒,事情尚不知真假……”
“这还有假?”谢承渊越说越火大,双目赤红,“孩子都送上门,玉佩明晃晃压在襁褓上,铁证当前,还要抵赖到几时!平日里端得一副清风朗月、不近女色的清高做派,背地里竟是这等禽兽行径!那送孩子的人呢?怎不当场扣下?竟任由她来去自如,要你们有何用!”
两门房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作声。
夏姨娘递盏新茶过去,软声道:“侯爷先润润喉,气大伤身。依妾身看,这事儿也怨不得世子爷,那女子既能将孩子养到这般大才送来,可见是筹谋已久、心机深沉。世子爷年纪轻,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也是有的。”
她话说到此,余光惊向宋明华,旋即收回来,仍看着谢承渊,语调愈发温软:“不过话说回来,小公子倒是生得乖巧。您瞧那眉眼鼻梁,跟世子爷幼时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到底是侯府血脉,总不好真就撂在外头。”
谢承渊一听这话,刚才勉强按下去的怒火轰地又烧上来,额角青筋都鼓了,“派几个人去翰林院守着,一散值便将她绑回来!我倒要问问她,仕途声誉还要不要了!”
日头将沉,外头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侯爷、夫人,世子爷回来了,刚进二门。”
谢承渊一拍扶手,声如列帛:“让她滚进来!”
谢知衡一步踏进来,进门先给长辈行个礼,一抬眼便瞧见团子哭得满脸通红。
姚妈妈一直懊悔世子爷跟前插不进话,这会子天赐良机,小少爷身边竟没个乳母跟着,当即唤了个脚程快的小厮回自家,将才生下小孙女不足三月的儿媳妇红袖唤来。
红袖急得鼻尖冒汗,抱着孩子来回踱步,生怕世子爷怪她伺候不周,慌忙开口:“方才喂过一回,尿布也换了,许是换了地方,小少爷认生,才哭成这样……”
谢知衡几步跨上前去,“给我。”
红袖偷眼瞧了瞧夫人面色,见她未置可否,这才小心翼翼将孩子递过去。
团子一到谢知衡怀里,似辨出了气味,小脑袋直往她胸口拱,哭声立马弱了下去,抽抽噎噎两三下便止了,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仰望她。
厅中一时落针可闻。
谢承渊眼睛在谢知衡与团子之间来回转了两遭,又落回她抱孩子的手上,一手拖小身子,一手护后脑勺,动作熟稔至极,哪有半分生疏!
他只觉一股邪火窜上天灵盖,怒不可遏,一把拽下腰间玉革带,“刷”地抻直,照着谢知衡便抽了过去,“我今日非打死你这孽障不可!”
谢知衡身法极灵,腰身一矮,将孩子往宋明华怀中一送。谢承渊那玉革扫过来时,她已经闪出数步,绕着厅柱打转,谢承渊在后头撵,玉革带抡得嗖嗖响,“讨债鬼,还敢跑!”
“父亲且听孩儿一言……”
“听个屁!”
谢知衡绕着八仙桌又兜了一圈,“父亲,再生气也不能满口粗鄙字眼。”
“逆子!还敢拿我的话来刺我!”
姨娘们吓得四散躲避,一个缩在槅扇后,探出半个脑袋;一个扶着多宝格,颤声喊:“侯爷,当心脚下。”
宋明华端坐上首太师椅上,拿宽袖挡在赫赫眼前,不让他瞧见那追打成一团的父子俩。<